晨光已经爬到了墙头第三块砖的位置,屋里的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线里浮着,像一群不肯落地的小虫。陈九还坐在墙角,背靠着发潮的土墙,两条腿岔开伸着,脚上的布鞋裂了口子,露出半截灰不溜秋的袜子。他没睡,眼睛是睁的,但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转得慢。
小塔贴在他胸口,隔着粗麻衣裳,忽冷忽热,跟抽风似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塔身上那道刚亮过又熄的纹路,正一点一点重新泛起光来,颜色不对,不是先前那种温润的淡金,而是紫得发黑,像淤血掺了墨汁,在皮肤底下慢慢爬。
“又来了?”他低声咕哝,手一翻就把塔按回裴青崖心口。
裴青崖正闭着眼,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夜是好看了些,嘴唇有了点肉色,额头上也不再冒虚汗。可就在塔贴上他胸口的一瞬,他眉心猛地一跳,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陈九立刻察觉不对。这光不该这么滞,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塔身微微震颤,纹路只亮到一半就停住,像一口痰堵在嗓子眼,吐不出也咽不下。
“喂。”他伸手推了下裴青崖肩膀,“醒醒。”
裴青崖睁开眼,眼神还有点蒙,盯着屋顶看了两秒才转过来。
“怎么?”
“你里面有问题。”陈九指了指自己胸口,又点了点裴青崖的心窝,“塔又亮了,颜色不对劲,紫的,跟中毒似的。”
裴青崖没说话,抬手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把衣服往下扯了扯。他胸膛上原本消下去的黑线,此刻正从肋骨下方缓缓浮现,比昨夜更密,走势也不一样,不再是零星游走,而是呈蛛网状往心脏方向收拢。
“果然。”他声音低下来,没什么起伏,像是早有预料。
“什么果然?”陈九坐直了身子,“你早就知道?”
“杨崇的拂尘,不只是阴气。”裴青崖慢慢坐起来,靠在墙边,动作很缓,像是怕惊动体内的什么东西,“他把东西留在了我体内,等它发作。”
“什么东西?”
“咒蛊。”裴青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手臂内侧一条刚浮出来的黑痕,“掺了地脉阴气的毒,认血,避不开。只要我想用血脉之力,它就会活。”
陈九盯着他,嘴里蹦出两个字:“操了。”
屋里静了一瞬。
裴青崖扯了下嘴角,没笑全,又收了回去。
“这不是要我命的毒。”他说,“是拦路的锁。他知道我要去救我娘,所以提前在这儿等着。一旦我靠近终南山,它就会彻底炸开,把我钉在原地。”
陈九低头看塔,那道紫纹还在闪,微弱,断续,像快没油的灯芯。
“就没别的法子?”他问,“比如解?压?封?绕?躲?诈死?装病?找人替?让塔多吸点?让我多丢点记忆换力气给你顶着?”
裴青崖摇头:“它认的是我的血。不是伤,不是气,是命根子。躲不了,骗不了,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路。”
陈九不吭声了。他手指摩挲着塔身,触感冰凉,那紫光一闪,他手心就跟着抖一下。
“那你打算咋办?”他终于问。
裴青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我得把它变成我的。”
陈九抬头,看他。
“你说啥?”
“以毒攻毒。”裴青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地里,“我不躲,也不清。我把它喝进去,炼化它,让它变成我能用的东西。”
陈九愣了三秒,突然笑出声:“你疯了吧?喝毒?你当这是凉茶?还是说你觉得自个儿是铁肚子铜肝?你知不知道‘喝毒’这两个字说出来多吓人?”
“我知道。”裴青崖说,“但我没有别的路。”
“你当然有!”陈九站起来,蹲到他面前,一手按在榻沿上,“你可以等,可以查,可以让塔多试几次,可以去找懂行的——虽然现在活着的估计都没咱俩靠谱——但你不能拿命赌!这不叫决断,这叫找死!”
裴青崖看着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是回应他的情绪。
“如果我不这么做,”他说,“我就永远走不到她面前。杨崇要的不是我死,是要我停。只要我停下,他就赢了。而我娘……就真的没人去救了。”
陈九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裴青崖说得对。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险中求生?哪一次不是拿命换线索?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主动往喉咙里灌刀子。
“你就这么确定能撑住?”他声音低了些。
“不确定。”裴青崖说,“但我知道,如果不试,我连撑的机会都没有。”
陈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胳膊,指尖顺着那条黑线往上摸,触感冰凉,像是摸到了一条活蛇的皮。
“这玩意儿真能让你变强?”他问。
“我不知道。”裴青崖说,“但我必须信。”
屋里又静了下来。外头的天光更亮了,照在窗缝那块破布上,边缘已经泛白。墙角的灰尘还在飘,可陈九觉得空气沉得像是压了秤砣。
他松开手,慢慢坐回地上,背重新靠上墙。
“你喝的时候,”他低声说,“得让我看着。”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死了,”陈九咧了下嘴,眼角那粒朱砂痣跟着动了动,“我得知道是谁害的,好替你报仇。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临死前嚎两声,没人听也怪可怜的。”
裴青崖没笑,但眼神松了一下。
“好。”他说,“你看着。”
陈九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塔。那道紫纹还在闪,频率慢了,像是累了。
“塔大爷。”他轻声说,“你今天表现不太行啊。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跟信号不好似的。你要真有本事,就给点力,别光报警不干活。”
塔没反应。
他叹了口气,把塔揣回怀里,布料一盖,那点温热就藏进了体温里。
“你说你,平时吸鬼压魂挺来劲,怎么碰上毒就蔫了?是不是阳气不足?还是昨晚加班太狠?要不你歇会儿?等他喝完毒你再上岗?”
裴青崖靠在墙上,听着他的碎叨,忽然说:“你其实不用在这儿守着。”
“废话。”陈九说,“我不在这儿,谁给你收尸?老赵不在了,杂役都跑光了,你指望墙角那堆废铁傀儡给你烧纸?”
“我是说……”裴青崖顿了顿,“这件事,你没必要扛。”
“我扛不扛,我说了算。”陈九打断他,“你少来这套悲情首领的戏码。咱们俩谁跟谁?你忘了上次我被怨灵附体,是你抱着我跑了三条街?你忘了我在鬼市替你挡那一刀?你忘了咱俩在破庙分一个馒头,你还非要把馅儿让给我?”
裴青崖没说话。
“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用在这儿’?”陈九斜他一眼,“你当我是什么?路人甲?工具人?还是你剧本里凑数的配角?”
裴青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了下去。
“我只是不想你再丢记忆。”他说。
陈九一愣。
“你说啥?”
“每次你用塔为我疗伤,你都在丢东西。”裴青崖看着他,“上次忘了你娘的脸,上上次忘了你小时候住的巷子。下次呢?忘了你自己?忘了我?”
陈九怔住。
他没想到裴青崖记得这么清楚。
“你管得还真宽。”他干笑两声,想把气氛拉回来,“我丢我的,关你屁事?我又不是你老婆,你也不是我爹,你凭啥管我记啥忘啥?”
“因为我看得见。”裴青崖说,“你每次用塔之后,眼神都会空一瞬。像是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段绳子。我不想看你越来越不像你。”
陈九不笑了。
他盯着裴青崖,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更重了。
“那你呢?”他反问,“你喝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变成啥样?你要是疯了、瞎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我又找谁去要账?你欠我的钱还没还清,三两七钱二分,一分不能少。”
裴青崖看着他,终于轻轻扯了下嘴角。
“好。”他说,“我还你钱,等我从终南山回来。”
陈九也笑了,笑得有点涩。
“那你可得活着回来。”他说,“不然我追到阎王殿也要债。”
裴青崖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屋里只剩下呼吸声,一轻一重,交错着。塔在陈九怀里安静躺着,紫纹未熄,微光透过衣料,映在他胸口,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脏。
裴青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黑线仍在缓缓游动,像是某种活物在等待指令。
“时间不多了。”他说。
陈九抬头,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升过墙头,照在院子里那堆废铁傀儡上,铁胳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正好打在门框上,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眯起眼,没躲。
“那就快点决定。”他说,“你喝,我看着。你死,我埋。你活,我讨债。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