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有家裁缝铺,老掌柜何二做了四十年衣裳,闭着眼都能量准客人的尺寸。
这天傍晚,铺子快打烊时,进来一个女客。
她穿着孝服,脸上戴着面纱,说要给死去的丈夫做一套寿衣。
何二拿起尺子,问她要尺寸。
女客说:“您不用量,我告诉您。”
她说出的尺寸,让何二愣住了——
胸围三尺三,腰围二尺四,身长五尺二。
这尺寸他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他亲手量过。
【诡事发生】
申时三刻,西市快收摊了。
卖胡饼的已经在收拾炉子,卖布的正在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卖糖人的老头挑着担子往家走,担子上只剩两根没卖出去的糖人,在夕阳底下晃悠悠的。
何二站在铺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还早,但他今天不想做了。
昨晚上没睡好,老做梦,梦见一些不该梦见的事。
醒了之后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就是心里发堵,一天都不得劲。
他正准备关门,一只手伸进来,抵住门板。
那只手白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常年捂着的白,是那种透亮的白,像蜡烛的蜡,像刚揉好的面。
指甲剪得齐整,齐得有点过头,齐得看不见月牙白。
指节处有薄薄的茧子。
可以看出是双常年做活的手,可能是缝补的,可能是浆洗的,也可能是揉面的。
可那茧子的位置不对。
寻常人做活,茧子长在指腹。这只手的茧子,长在指节背面。
何二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茧子。
“掌柜的,做衣裳。”
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何二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
她穿着孝服,细麻布做的,针脚细密,领口服帖,一看就是好料子。
孝服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一点褶子都没有,一点灰尘都没有,像刚从熨斗底下拿出来。
可现在是秋天,西市门口那条路全是土。
何二往她脚底下看了一眼。
鞋也是白的。白鞋面上,干干净净。
“做衣裳?”他问。
“做衣裳。”女人说。
何二把门拉开一点。
女人侧身进来,从他身边走过时,他闻到一股味道。
没有香粉味和汗味,也不是街上那种灰尘味。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就像老樟木箱子刚打开时那股气,又像供桌上放了很久的果子,还有点像……
像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
女人站在铺子中间,四下里看了一圈。
墙上挂着做好的成衣,柜台上摆着布样子,角落里堆着几匹还没裁的布料。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找什么东西。
何二等了一会儿,开口问:“您做谁的衣裳?”
女人转过头,隔着面纱看着他。
“做我丈夫的。”
“您丈夫……”何二斟酌着问,“他本人来了吗?”
按规矩,做衣裳得本人来量尺寸。
替别人做不是不行,但得说清楚高矮胖瘦,最好带一件旧衣裳来比着。不然做出来不合身,说不清楚。
女人摇了摇头。
“他来不了。”
何二心里咯噔一下。
他做了四十年衣裳,这种话听得多了。来不了的,多半是来不了的。
“敢问……是寿衣?”
女人点了点头。
何二不再问了。
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卷白布,又拿出尺子,走到女人面前。
“那您告诉我尺寸,我记下来。”
女人站着没动。
“您不用量,”她说,“我告诉您。”
何二拿起笔,等着。
女人开口了。
“胸围三尺三。”
何二的手顿了一下。
“腰围二尺四。”
何二的笔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身长五尺二。”
啪嗒。
笔掉在柜台上。
何二抬起头,盯着那个戴面纱的女人。
“您……您再说一遍?”
女人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胸围三尺三。腰围二尺四。身长五尺二。
何二的腿开始发软。
他扶着柜台,慢慢坐下来。
这个尺寸他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他亲手量过。
那时候他还在东市的铺子里,店面比现在小一半,生意也没现在好。那天也是傍晚,快收摊的时候,进来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中等个头,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脸上有股子书卷气,说话慢条斯理的。
那人要做一身新衣裳,说是有急用,价钱好商量。
何二给他量了尺寸。胸围三尺三,腰围二尺四,身长五尺二。他拿笔记下来,又重复了一遍,让那人确认。
那人点点头,付了定金,说过几天来取。
然后他就再也没来。
何二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那套衣裳做好了一直挂在墙上,落满了灰。后来东市改造铺子,他把衣裳带过来,挂在西市这间铺子的角落里。
一直挂到现在。
“您……”何二嗓子发干,声音都变了调,“您怎么知道这个尺寸?”
女人没说话。
“您丈夫……他是谁?”
女人还是没说话。
何二站起来,走到角落里,从一堆成衣里翻出一套衣裳。
二十年了,料子都泛黄了,针脚还在,做工还在。
他把衣裳拿过来,放在柜台上。
“这是二十年前,一个客人定的。他没来取。尺寸跟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女人低头看着那套衣裳。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
还是那只白得不像话的手,摸在泛黄的布料上,指节处那些茧子泛着淡淡的青。
“就是他。”她说。
何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他是您丈夫?”
女人点了点头。
“那他……他……”
“死了。”女人说,“二十年前就死了。”
何二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台上。
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可那个男人来定衣裳的时候,明明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让他量尺寸,付了定金,说过来取。
“他怎么死的?”他听见自己问。
女人抬起头,隔着面纱看着他。
“您不知道?”
何二摇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枚铜钱。
开元通宝。比寻常铜钱大一圈,颜色发黑。
何二认得这东西。
买命钱。
“这是定金。”女人说,“衣裳我拿走,钱归你。”
何二盯着那枚铜钱,手心开始冒汗。
“您……您不问我为什么等了二十年?”
女人摇了摇头。
“不用问。您还记得他,就够了。”
她把那套衣裳拿起来,叠好,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掌柜的,您知道那茧子为什么长在指节背面吗?”
何二愣住了。
女人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
“因为那是跪出来的。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指节背面磨出来的茧子。”
她说完,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何二追出去。
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西市收摊了,所有的铺子都上了门板。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那个女人不见了。
何二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攥着那枚铜钱。
铜钱上刻着四个小字。
他凑近了看。
头七之夜。
何二的瞳孔猛地收缩。
今天是初几?
他想了想。
今天是初三。
初三是今天。
初七是……
四天后。
他又看了一眼铜钱。
铜钱上,那四个字的颜色正在变。
从黑色变成暗红色。
像血凝固了,又被太阳晒化了。
何二抬起头。
暮色里,远处有一盏灯笼正在亮起来。
白色的,纸糊的,飘在半空中。
那是东边的方向。
那是他二十年前开铺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