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二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天黑透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街上彻底没有人影。
他低头看手里的铜钱。
那四个字还在。头七之夜。颜色比刚才更深了,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他把铜钱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
很小,密密麻麻的,得凑到灯笼底下才能看清。
何二转身进屋,点起灯,把铜钱凑到灯火跟前。
背面的字他认得——是生辰八字。
可这生辰八字他更认得。
二十年前,那个男人站在他铺子里,让他量尺寸。量完之后,男人随手在纸上写了自己的生辰八字,说回去算算哪天是好日子,来取衣裳。
何二当时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丙子年。壬辰月。戊戌日。辛酉时。
跟铜钱上刻的一模一样。
何二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那个男人。三十出头,中等个头,穿一身半旧的袍子,脸上有股子书卷气。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挺和气。
他怎么会死?
他怎么死的?
何二把那枚铜钱放在柜台上,坐下来,盯着它看。
灯油烧了一截,灯芯结出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
二十年前那天晚上,那个男人离开之后,他正准备关门,又进来一个人。
也是个男人,穿得讲究,绸子袍子,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
那人进门就问:“刚才那个人,定了什么衣裳?”
何二愣了一下:“您认识他?”
那人没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告诉我,他定了什么衣裳?”
何二看着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
“定了一身新衣裳。普通的袍子,细麻布的。”
“尺寸呢?”
“尺寸……”何二犹豫了一下。
那人又掏出一锭银子。
何二把尺寸说了。
胸围三尺三。腰围二尺四。身长五尺二。
那人听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何二当时没当回事。有钱人打听个事,给点赏钱,常有的事。
后来那男人再没来取衣裳,他也没多想。兴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兴许是不要了。
再后来,他听说东市附近死了一个人。
是个书生,姓周,三十来岁,租住在东市后面的巷子里。死得蹊跷——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身上没有伤,不像被人害的。可人就是没了。
何二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定衣裳的男人。三十出头,书生模样,姓周。
可他又想,天下姓周的书生多了,不一定是他。
再说那人付了定金,人也来过,怎么会死?
他就没再往深处想。
现在……
何二盯着那枚铜钱,手心全是汗。
他把铜钱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
头七之夜。
头七。
人死之后第七天,回魂夜。
他猛地站起来。
那天是初三。头七是初七。四天后。
四天后,那个男人要回来?
不对。他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二十年的头七,是什么?
何二的心跳得厉害。
他把铜钱收进怀里,站起来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上好门板,又搬了条凳子顶在门后。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还有那个女人。戴着面纱,穿着孝服,白得不像话的手。
她是谁?
他媳妇?
她说“就是他”,意思是那套衣裳确实是那个男人的。她说死了二十年了。
可她怎么知道尺寸?
她怎么知道二十年前有个男人定过衣裳?
她怎么知道何二还留着那套衣裳?
何二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挂着他做好的成衣,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衣裳上,影影绰绰的,像站着几个人。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天傍晚,他正准备关门。门板刚上好一块,一只手伸进来,抵住门板。
那只手——
何二在梦里打了个哆嗦。
那只手是白的。透亮的白。指甲剪得齐整。指节处有薄薄的茧子。
可那不是女人的手。
是男人的手。
那个姓周的书生。
“掌柜的,做衣裳。”他听见那个声音说。
何二想抬头看他的脸,可怎么都看不清。脸上一团模糊,像蒙了一层雾。
他看见自己拿出尺子,给那个人量尺寸。
胸围三尺三。腰围二尺四。身长五尺二。
那人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定金。
不是铜钱。
是买命钱。
何二在梦里想喊——不能收,那是买命钱!可他喊不出声。
他看见自己伸手接过那枚铜钱,放进钱匣子里。
那人笑了。
笑的时候,他的脸突然清楚了。
可那不是人的脸。
那是骷髅。眼眶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何二猛地惊醒。
浑身是汗。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攥着那枚铜钱。
铜钱上,那四个字还在。可颜色又变了。
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
像刚滴上去的血。
何二把铜钱扔在床上,站起来去洗漱。
手一直在抖。
洗漱完,他开了门。
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了。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卖包子的铺子冒起白烟,赶早市的客人三三两两往西市里面走。
何二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心里踏实了一点。
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
他转身进屋,把那枚铜钱从床上拿起来,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藏哪儿?
他想了想,掀开柜台下面的一块木板,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些值钱的东西——几锭银子,几张当票,还有一本旧账本。
他把铜钱放进去,盖上木板。
刚盖好,外面传来脚步声。
“掌柜的,开门了吗?”
何二心里一紧。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中等个头,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脸上有股子书卷气。
何二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
那个男人?
不对。不是他。
这个男人比那个人年轻一点,眉眼有点像,但又不是完全一样。
“您是……”何二嗓子发干。
“我是周家老二。”那男人说,“周文远的弟弟。”
周文远。
那个书生的名字。
何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男人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掌柜的,我哥二十年前,是不是在您这儿定过一套衣裳?”
何二点了点头。
“那套衣裳,还在吗?”
何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男人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能不能看看?”
何二把他让进屋,从角落里把那套泛黄的衣裳拿出来。
那男人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他抬起头。
“掌柜的,这衣裳,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来取过?”
何二心里咯噔一下。
“您怎么知道?”
那男人没回答,只是指着衣裳的领口。
“这儿,有一根头发。我哥的头发。”
何二凑过去看。
领口上,确实有一根头发。很细,很长,黑亮黑亮的,不像放了二十年的样子。
“我哥活着的时候,头发就是这样。”那男人说,“又黑又亮,跟他娘一样。”
何二的手开始抖。
“您……您来找这衣裳干什么?”
那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哥托梦了。”
何二愣住了。
“托梦?”
“对。”那男人说,“连着三天,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扇门前,穿着一身新衣裳,回头冲我笑。那衣裳,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手里的袍子。
“他说,衣裳有人来取了。让我来看看。”
何二的后背开始发凉。
“那……那您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怎么死的?”
那男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掌柜的,您真想知道?”
何二点了点头。
那男人把衣裳放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泛黄发脆。
“这是我哥留下的遗书。”
何二伸手去接。
他的手刚碰到那张纸,门口突然刮进来一阵风。
冷风。
大秋天的,这风冷得像腊月。
何二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孝服。戴着面纱。白得不像话的手垂在身侧。
那个女人又来了。
她站在门槛外面,面纱后面的眼睛,正盯着屋里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回过头。
两个人对视着。
谁都没说话。
可何二看见,那男人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变白。
从正常的肤色,变成那种透亮的白。
跟那个女人一样。
何二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男人的脸一点一点变成蜡白色,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空洞,看着他嘴张开,说出一句话:
“嫂子。”
何二脑子里嗡的一声。
嫂子?
那个女人,是他哥的媳妇。
周文远的媳妇。
那这个男人呢?他是周文远的弟弟。
弟弟还活着吗?
还是说——
何二不敢往下想。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面纱动了一下。
她开口了。
声音跟昨天晚上一样,轻轻的,凉凉的:
“老二,该走了。”
那个男人点点头。
他把手里的遗书放在柜台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何二一眼。
那张脸已经彻底白了。
眼眶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掌柜的,”他说,“那封信,您看看。”
他走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晨光里。
何二站在屋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可他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柜台上的那张纸。
泛黄的,发脆的,二十年了。
他伸手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他看了三遍,才看明白。
看完之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张纸从他手里飘下来,落在地上。
阳光照在上面。
那行字清清楚楚:
“掌柜的,那身衣裳是给我自己做的。可我没死成。死的是别人。二十年后,会有人来取。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何二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死成?
死的是别人?
那来取衣裳的,是谁?
那个穿孝服的女人,是谁?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的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个字。
是用手指写的。
灰地上,清清楚楚。
“头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