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晴天霹雳般的轰响,震得满铁心头猛然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没过一会儿,传令兵急报,西南城墙被炸开了一个两丈宽的豁口。
炮火复起,比昨日更为猛烈,西南方向最为密集。敌军开始攻城,这一次的进攻尤为凶猛,大宁城迅速被冲天的炮火和喊杀声淹没。
满铁疾向祖千里下令:“祖老将军,敌军必会猛攻豁口,你速率一个千人队驰援。”
赶到牛马市前,祖千里令援军上城,自己则带三百名死战之士爬上炸开的豁口御敌。城外,蜂拥而至的大同军也已冲至城下,沿着还滚烫的瓦砾向上攀爬,连弩手疾射,登城之敌刺猬一般滚落下去,侥幸登上废墟顶部的,也被刀剑砍得骨肉撕裂。
激战已起,敌军如疯了的兽群,踩着尸体向上涌。刀锋碰撞声中铠甲碎裂,尸体不停滚落,血水汇成红色的溪流向下淌,在冷风中冒着热气,双方士兵成了失去意识的野兽,嘶喊着互相砍杀。
一个时辰不到,豁口下已流血漂橹,密密麻麻的敌军仍像望不到边的黑蓝色蚂蚁,冒着箭雨向上攀爬,以血肉填壑。两丈宽的狭小空间塞满了两方的军士,兵士甚至没了空间挥起刀,只能踩着尸体用铁甲互相撞击,用牙齿去撕咬。
厚重的乌云开始凝结,仿佛天上的神明厌倦了这屠戮场景,特意拉上帷幕,遮蔽住地面的血腥和漫天的嘶叫声。
终于,登城的大同军占据了大半个豁口,他们像倾斜的洪水,就要涌入城内。
生死之时已到,祖千里再无寸步可退。
“倒下火油!”祖千里斩倒一名敌将,昂头向城墙上喊去。
火油倾泻,瞬时点燃了铺了几层的尸体,烈焰燃起,血水被烧的沸腾,滚热的腥气刺得人眼眶赤红……焰火之中,祖千里嘶吼,带着残存的最后一排将士发动反攻……
大战持续,直到夜幕降临,敌军才被再次击退,冲入城中的大同军被驰援的军民肃清。
满铁提着战刀,站在城头喘息。一名浑身血污的传令兵疾步跑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急喊过来:
“报——,祖老将军被敌军俘去了!”
……
天再亮起,四方百姓赶来,修补炸开的城墙。
这个早上,并没有攻城的炮声。
惨淡的日光下,一队敌军向城下行来。夹在队伍中间的,是昨日从城中掳去的百姓,还有一些被俘的关宁军官兵。
列队之后,一名军官策马来到城下,向城楼上喊话劝降。
弓箭手搭箭要射,看到敌军驱赶着被俘的军民走上前来。人群中,几个军士推着一辆运粮车,车上立着一根杆子,衣甲破碎、浑身是血的老将祖千里被反绑在上面。满铁胸口猛地一沉,抬手阻住弓箭手。
敌军又开始高喊:“开城投降,就放了这些人!”
见城头无人理会,敌军拉出一个衣裙碎裂的女人,一骑敌军挥着战刀从后面上来,只寒光一闪,就将女人斩在雪地上。
敌军又把那辆运粮车推出来,车上堆放着柴火。离得近了,城上众军民才看清楚,老将组千里脸上全是黑红血污,竟是双耳被割去了。“喊投降!”一名敌兵解开祖千里口中的布条,在他腿上狠狠刺了一枪。
祖千里眼中如火,只回以一声怒骂。
长枪又刺入他的小腹,枪尖来回剜卷。城上看得清楚,老将军剧烈抽搐,白发在风里颤。
“不降——”祖千里长声嘶吼。
大同军恼羞成怒,把火油浇在祖千里身上,就要点燃。
听到城上有抽泣声传来,老将军扬起头颅,用碎裂的嗓音喊出了战歌。
这歌,是关宁军自遥远的戍边边军时代开始,就流传下来的:
朔风凛冽,雪山苍茫。
坚城屹立,号鼓鸣长。
着我铁衣,铸我箭枪。
引弓纵马,暗夜无当。
何言无冕,袍泽相望。
列阵于北,护我家乡。
巍巍大任,死亦何妨。
……
烈焰燃起,吞噬了祖千里的身躯。
“老哥哥,我送你最后一程!”满铁双目泣血,引弓搭箭,向火焰中射了过去。
……
但那歌声不停,在长空回荡。因为城墙上成千上万的战士,开始加入合唱。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浑厚而有力,悲伤而坚毅,陪伴着祖千里的魂魄直冲云霄。
埋伏在后边的乌林图,原本想要动摇城上军心,再突袭出城救人的关宁军。没想到适得其反,恼羞成怒之下,下令杀掉所有俘虏,随后垂头丧气地回营去了。
02
……战火让光阴失去了意义,瞬息之间,守城之战已到了第七日。
大同军的攻势昼夜不停,西门外城的铁栅在炮火的猛轰下已经倒塌,城墙下遍地残肢碎甲,尸骸堆积,腐烂内脏的气息熏得空气发腻,呼吸一口,仿佛就把腐肉吸入了肺中。大宁城下,已成一片灰暗的修罗地狱。
大宁城北,六十里远的老哈河边却安静许多。
河滩上,疲劳一天的战马被解下鞍绳,在碎开的冰面上低头饮水。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骑兵们聚坐在一起,卸去又厚又臭的甲胄,围在一堆堆的篝火边取暖。不远处,大同军的辎重营帐沿着河边排开,延绵不绝,栅栏边排列着警戒的军士。
三里以外的山林中,一支精锐的劲甲轻骑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密林中,远远地观察着河边的动向。
与不归营会合后,姚谦没有丝毫停留,率军一路潜行,终于在老哈河附近找到了敌军的辎重营地。他率军潜伏,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斜阳之下,敌阵后边的天空突然闪出一片漫天火光,连串的爆炸声隐约传来。不久之后,大宁城下的敌军开始骚动,一支骑兵从侧后方刺入敌阵,像一把锋利的短刃切开防线,又迅速地转换成关宁军最擅长的三角锥骑兵阵形,向敌中军大阵冲杀。
满铁在城上看得清楚,是姚谦带着不归营杀回来了,他马上下令,集中所剩不多的火炮弹药,向敌中军猛轰,又命骑兵出城,从正面接应不归营。
有了这突如其来的背后一击,连日攻城的敌军终于向后退去了。
退入城中,姚谦看到大宁城里已是另一番景象。四处都是毁坏的房屋,街道边满是蜷卧着的伤员,伴随着飘散不退的浓烟,尸体焚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连日的战事下来,守军伤亡过半,维持战事已变得艰难,好在不归营火烧敌军辎重,让城中军心一振。
这夜,众军休整。
满铁的面前跪着一排被反绑的逃兵,执法参军禀报:“共二十六名,依军法当斩。”
满铁走向一个年纪很小的逃兵,问:“你多大了?家在哪里?”
“大帅,我、我、十九岁,是东城外刘家铺的军户。”
满脸的血污遮不住年轻军士眼中的恐惧。
满铁叹了口气:“当逃兵,你是怕了吧?”
“不是怕,我家男丁全都上了城墙,我爹和我哥都战死了。”
年轻的逃兵突然跪了下去,“大帅,求你放了我,我家里就剩下老母亲一个人了。”
但临阵逃脱是军中最大的罪责,满铁半蹲下去,对年轻的军士说:“只要大宁城在,军府就会给你的母亲养老送终。”
说完之后,他起身,再不去理会那年轻的哭嚎,“全部斩首,以儆效尤!”
城外,大同军的帅帐中,刘狄像一头被捕兽钳夹伤的怒熊,疯狂地咆哮着。他的面前,除了跪伏一地的众将领,后军主将郝大祁的人头,正滴滴答答地向下滴血。
一次突袭,囤积在老哈河的粮草辎重被烧毁大半,军械、火药、马匹也被损毁。刘狄惊怒之下,下令把看守辎重的郝大祁斩首。然而单凭这颗人头并不能平息刘狄的怒火,他狂躁地怒骂,抓起郝大祁的人头扔到众将的面前,任它在地上翻滚,洒下一地的血迹。
刘狄从不遮掩自己的情绪,但他并不愚蠢,知道自己已陷入两难的绝境。
连续的围城之战,大同军伤亡已过五万,可战之军剩余七万余人,被袭之后,剩下的粮草仅够大军再吃两天。假如现在退兵,必会引来周遭强敌趁机围攻,内部也恐生叛乱,自己的统治会因为这场失败变得岌岌可危。
一番权衡下来,在确认没有发现关宁军北线援军后,他下定决心,赌到最后,如同一个即将输光家产的赌徒,咬碎牙齿,压上了最后的赌注:
“破釜沉舟之时已到,我军攻城受挫,但关宁军同样损失惨重、已成强弩之末!明日炮击,把所有火器弹药打光,剩下的粮食让士兵们吃光!后日凌晨,全军进攻,一举拿下大宁!”
太阳再次升起时,守城之战已经到了第九日。
大同军的炮火格外密集,守军的反击开始逐渐稀疏。
城中央的国公府中,满铁和羿天清、姚谦、王仁轨等将领聚在议事厅中,戚夫人居中而坐,老伯爷羿显弓坐在侧边。
“夫人,我等前来敦请夫人离开大宁!”
满铁面色焦急,直说来意:
“大同军马上就要总攻,我和羿将军商量了一下,已调出五百近卫军护送夫人离城,可先去泰宁卫城,然后再与大都督会合。”
炮火声中,戚夫人特意穿上了华服,仪态端庄,居中而坐。并没有显出一丝的慌乱之色。
“我军状况如何?”戚夫人问。
“能战之兵尚有六千,箭矢火药即将耗尽。”满铁答,“今日敌军以孤注一掷之势轰击城墙,明天必会强攻。我军应敌,若守得住城墙就守,守不住就与敌巷战。故请今日之内,夫人先行离城。”
羿天清对旁边的羿显弓说:“老伯爷也请和夫人一起走,泰宁老卫城还有不少羿氏族人,请老叔转告后人,勿忘报仇。”
戚夫人望着众人,“我哪里都不去!”
她语气平静地说:“我的家在这里,我丈夫葬在这里,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了干柴和火油放在公府,假若明日大宁城陷,我就和众位将军一起战死到最后时刻。”
戚夫人站起身来,先向众将一揖,说道:“众位将军尽忠护国,我替先国公感谢众位了。”
她又站直身姿,郎朗而言:“但我相信,大都督一定会如约赶回,我们决不能失了希望!城外之敌已如困兽,耗尽了力气,我们坚持,就一定能打赢。”
羿显弓也起身说道:“我老头子也不走,我虽然老了,可还挥得起刀,临死前还能再砍两个敌人脑袋,也就满足了。”
众将被这番话激得精神一振,满铁大声说:“夫人如此坚决,我等还有什么好说,明日就和敌军死拼到底,等大都督回来。”
“敌军凶残,今晚可否打开一处城门,让城中的百姓先逃出去避难。”戚夫人补了一句。
“可以,我们通知百姓,天一黑就从东城门逃到山里去。”满铁应道。
03
炮火停止,夜幕就降临了。
这一夜,天幕墨染,其黑逾常。空野上的风也停止了吹拂。
窒息的死寂中,城里城外,双方将士皆屏息而待。等到破晓再临,生死之判,自将在亘古不灭的天光中显明。
天色还是青黑,守城的关宁军就开始整备。
满铁在西城楼上指挥全局,姚谦带着损失最小的不归营在城门前列阵,作为阻敌攻城的第一道防线。自愿留下来的百姓登上城墙,与守军一起御敌。羿天清调出最后一个近卫军千人队,以宁国公府为中心,布防在城内。
未及逃离的老弱妇孺都聚集在国公府内,苍苍白首的安山伯羿显弓披甲持戟,带着府中仆从来协守公府。
满城军民,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最后准备。
晨曦初起,天边鼓角大动,远处的大同军营中燃起了一片火光,敌军开始焚烧自己的军营。
太阳东起,带来漫天红光。
随即,大地开始颤抖,滚滚浓烟之中,伴随着隆隆鼓声,铺天盖地的蓝黑色大军踩着烟尘,向着大宁城碾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