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二在地上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起来,久到街上开始热闹,久到有人从他门口经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何掌柜,您这是咋了?”
何二抬起头,看见隔壁卖布的老陈站在门口,一脸纳闷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老陈走进来,伸手把他扶起来。
“摔着了?您这年纪,可得当心。”
何二摇摇头,指着柜台上的那张纸。
老陈看了一眼,没看懂:“这写的啥?”
何二这才发现,那张纸上的字,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他愣住了。
刚才明明有的。
“我没死成,死的是别人。二十年后,会有人来取。”——那行字他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现在没了。
“何掌柜?”老陈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何二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没……没事,眼花了。”
老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看屋里,没看出什么名堂,叮嘱两句就走了。
何二站在屋里,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地上的字。
他低头看门口。
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三个字也没了。
何二的心往下沉。
他活了六十岁,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不对,不是头一回。
二十年前那件事,也是这种事。
只是他当时没往那方面想。
何二走到柜台后面,掀开那块木板,从暗格里拿出那本旧账本。
账本是四十年前开始记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做过的每一件衣裳——谁的,什么料子,什么尺寸,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取走。
他一页一页翻。
翻到二十年前那几天。
找到了。
九月十五。周姓客人,细麻布袍一件。胸围三尺三,腰围二尺四,身长五尺二。定金三十文。未取。
就这一行字。
可何二盯着这行字,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仔细看了一遍。
九月十五。
那天是九月十五吗?
他记得那天是傍晚,快收摊的时候。九月十五,月亮该圆了。
可他又想起一件事。
那个周文远,留下定金之后,又有人来过。
那个穿绸子袍子、打听尺寸的有钱人。
他记了吗?
何二翻遍那几天的账本,一个字都没有。
他没记。
为什么没记?
那人给了两锭银子,这么大事,他怎么可能不记?
何二的手开始抖。
他合上账本,放回暗格里。
手碰到那枚铜钱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铜钱上那四个字——头七之夜——颜色变了三次。
第一次是黑色,第二次是暗红,第三次是鲜红。
现在它是什么颜色?
他把铜钱拿出来,凑到亮处看。
黑色。
又变回黑色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二盯着那枚铜钱,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不知道该想什么。
可他心里清楚一件事——
今天晚上,那个女人可能还会来。
他要问她。
问清楚她到底是谁,问清楚周文远到底怎么死的,问清楚那身衣裳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把铜钱收好,站起来,走到角落里那堆成衣跟前。
那身泛黄的袍子还在。
他拿起来,抖了抖。
从领口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根头发。
又黑又亮,很长。
他记得那个弟弟说过,这是周文远的头发。
可这头发,刚才明明在领口上。
现在怎么掉下来了?
何二弯腰去捡。
手碰到头发的一瞬间,他听见一个声音。
“掌柜的。”
何二猛地回头。
屋里没有人。
可那个声音还在。
“掌柜的,帮我量尺寸。”
何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二十年前,那个傍晚,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让他量尺寸的时候,说的就是这句话。
“掌柜的,帮我量尺寸。”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从耳朵眼里直接响起来的。
何二张了张嘴,发出声音:“你……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
屋里安静得像坟墓。
何二慢慢转过身,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那身泛黄的袍子。
脸看不清楚,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可那个身形他认得。
胸围三尺三。腰围二尺四。身长五尺二。
他亲手量的。
“掌柜的,”那个人说,“该做衣裳了。”
何二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台上。
“你……你不是死了吗?”
那个人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进来,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下来。何二看见自己呼出来的气,变成了白雾。
他又往后退。
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脸还是看不清,模模糊糊的一团。
可他能感觉到,那团模糊后面,有东西在盯着他。
“掌柜的,”那个声音又说,“帮我量尺寸。”
何二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可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那身他亲手做的衣裳,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十年前,他做好这身衣裳,挂在墙上,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没人来取。
他后来搬到西市,把这身衣裳带过来,继续挂在角落里。
每年换季的时候,他会拿出来抖一抖灰,再挂回去。
二十年了。
“你……”他嗓子发干,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现在才来?”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回不来。”
“回不来?什么意思?”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只有一臂远。
那张模糊的脸,开始慢慢清楚。
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然后是眼神。
何二看见了一张脸。
三十出头,书生气,眼睛弯弯的,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太亮了。
亮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掌柜的,”那个人说,“您知道那两锭银子,是谁给的吗?”
何二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您刚走,有人进来打听尺寸。穿了绸子袍子,给了两锭银子。”
那个人点点头。
“那是我哥。”
何二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哥?你还有哥?”
“亲哥。”那个人说,“比我大五岁。我定这身衣裳,是给他做的。”
何二彻底糊涂了。
“给你哥做的?那你……”
“我没死。”那个人说,“死的是我哥。”
何二想起那张纸上写的字。
我没死成。死的是别人。
“你哥……怎么死的?”
那个人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穿着孝服。戴着面纱。
那个女人又来了。
她站在门槛外面,面纱后面的眼睛,正盯着屋里这个穿黄袍的人。
两个人对视着。
谁都没说话。
可何二看见,那个穿黄袍的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从亮得吓人,变成灰蒙蒙的。
像一盏灯,慢慢熄了。
“掌柜的,”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凉凉的,“您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
何二点点头。
那个女人抬起手,摘下面纱。
何二看清了她的脸。
三十出头,长得挺周正,眉眼间有股子温良气。
可那张脸上,没有活人的颜色。
灰白灰白的,像放久了的纸。
“我是周文远的嫂子。”她说,“也是他哥的未亡人。”
何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女人走进来,走到那个穿黄袍的人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二十年前,我男人说要给自己做身新衣裳。他让文远替他来定,说等衣裳做好,穿着去办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女人没回答。
她看着那个穿黄袍的人,眼睛里有一种何二看不懂的东西。
“文远替他哥来定衣裳,量的尺寸是他哥的。交了定金,回去的路上,碰上了意外。”
“什么意外?”
“有人要杀他哥。”女人说,“可那天,他哥让他穿了自己的衣裳,去办那件大事。”
何二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他想起那张遗书上写的字。
我没死成。死的是别人。
“你是说……那天该死的是他哥,可因为他哥让他穿了那身衣裳,结果……”
“结果杀手认错了人。”女人点点头,“文远替他哥死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何二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穿着泛黄的旧袍子,死了二十年。
一个穿着孝服,守了二十年寡。
他们站在那里,离他不到三步远。
都不是活人。
“那……”他嗓子发干,“那你们今天来……”
“二十年前那身衣裳,是做给我男人的。”女人说,“文远替他哥来取,结果替他哥死了。今天我带文远来,是想让您给他做一身。”
何二愣住了。
“给他做?”
“对。”女人看着那个穿黄袍的人,“他穿的那身,是替我男人做的。他穿着不合适。”
何二这才注意到,那身泛黄的袍子,穿在那个穿黄袍的人身上,确实有点紧。
肩胛处绷着,袖口短了一指。
他当时量的是他哥的尺寸。不是他的。
“那他的尺寸……”
“您量吧。”女人说。
何二拿起尺子,走到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站着不动,眼睛里的光已经完全熄了,灰蒙蒙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何二举起尺子。
手碰到那人肩膀的一瞬间,他打了个哆嗦。
凉的。
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空的凉。像把手伸进一个没人的屋子,像掀开一口没放人的棺材。
他量了肩宽。
量了胸围。
量了腰围。
量了身长。
每量一处,他就报一个数。
肩宽一尺五。
胸围三尺一。
腰围二尺二。
身长五尺四。
女人站在旁边,一一记在心里。
量完了。
何二放下尺子,退后两步。
那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掌柜的,”女人说,“定金我先付。”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何二低头一看。
又是一枚买命钱。
可这枚不一样。
这枚上面没有字。
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
“这是文远的。”女人说,“他替人死了一回,买命钱用不着了。”
何二看着那枚铜钱,不知道该不该收。
“您收着。”女人说,“做好衣裳,我们再来取。”
她转过身,挽着那个穿黄袍的人,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掌柜的,您知道那天晚上,打听尺寸的那个人是谁吗?”
何二愣了一下。
“您不是说,是他哥吗?”
女人摇摇头。
“他哥已经死了。那天晚上来打听尺寸的,是那个杀手。”
何二浑身的血都凉了。
“杀手?”
“对。”女人说,“他杀了人之后,想知道自己杀的是谁。他来打听尺寸,是想确认死的那个,穿着那身衣裳的人,到底是不是他要杀的人。”
何二的腿开始发软。
“那他……他后来……”
“后来他知道了。”女人说,“他杀错了人。”
她说完,转身走进暮色里。
那个穿黄袍的人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何二追到门口。
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暮色四合,天快黑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攥着那枚没有字的买命钱。
远处传来一声锣响。
哐——
何二抬起头。
暮色里,有一盏白纸灯笼正在飘过来。
越飘越近。
灯笼底下,有一个人影。
穿着一身新衣裳。
胸围三尺一,腰围二尺二,身长五尺四。
刚刚量好的尺寸。
刚刚做好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