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二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白纸灯笼越飘越近。
灯笼底下的人影也越来越清楚。
穿着一身新衣裳，料子是他铺子里最普通的细麻布，针脚是他亲手缝的，尺寸是他刚刚量的。
胸围三尺一，腰围二尺二，身长五尺四。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灯笼举高了，照亮那张脸。
是周文远。
可又不完全是。
脸还是那张脸，三十出头，书生气，眼睛弯弯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了点东西。
之前是灰蒙蒙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现在那洞里，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像远处的一点烛火，像深井里映出的一颗星。
“掌柜的，”周文远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我来取衣裳。”
何二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什么都没有。
“衣裳……还没做。”他说，“你刚才量的尺寸，我还没裁布。”
周文远摇了摇头。
“做了。”他说，“您已经做了二十年。”
何二愣住了。
周文远抬起手，指了指铺子里面。
何二回头。
铺子正中间的柜台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裳。
细麻布的，崭新的，针脚细密，领口服帖。
他什么时候做的？
他不记得。
他走回铺子里，拿起那套衣裳。
料子是新的，针脚是他的手艺，可他不记得自己裁过这块布，不记得自己缝过这些针线。
他低头看那套衣裳的领口。
领口内侧，用红线绣着三个小字。
周文远。
何二的手开始抖。
他把衣裳翻过来，看袖口。
袖口内侧，也绣着字。
很小，密密麻麻的。
他凑到灯下看。
那是一行日期。
丙子年壬辰月戊戌日辛酉时
周文远的生辰八字。
他再翻，看衣摆内侧。
也有字。
替兄而死，偿命于此
何二的手抖得厉害。
他不知道这些字是谁绣的。
他不知道这套衣裳是谁做的。
他只知道，它现在就躺在他手里，针脚是他惯用的那种，线是他惯用的那种，连绣字的红线，都是他惯用的那种。
“掌柜的，”周文远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衣裳做好了，我该走了。”
何二抬起头。
“走？去哪儿？”
周文远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人。
穿着孝服，戴着面纱。
那个女人又来了。
她站在门槛外面，面纱后面的眼睛，正盯着周文远手里那套衣裳。
“做好了？”她问。
周文远点点头。
女人走进来，接过那套衣裳，展开看了看。
她看得很仔细，从领口看到袖口，从衣摆看到衣襟。
看完，她抬起头，看着何二。
“掌柜的，您知道这衣裳是谁做的吗？”
何二摇头。
女人把衣裳叠好，抱在怀里。
“是您做的。”她说，“也不是您做的。”
何二听不懂。
女人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灰白灰白的，可盯着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二十年前，文远替兄而死。他死的时候，穿着他哥的衣裳。那身衣裳太紧，他穿着不舒服，走得不踏实。”
何二的嗓子发干。
“走得不踏实？”
“对。”女人说，“人死的时候穿什么，到了那边就穿什么。他穿着别人的衣裳，尺寸不对，那边不收。”
何二想起自己听过的那些说法。
人死之后，要穿自己生前的衣裳，或者专门做的寿衣。尺寸要对，针脚要对，连线的颜色都要对。但凡有一点不对，那边就不认。
“那他这二十年……”
“飘着。”女人说，“穿着那身不合身的衣裳，飘了二十年。进不去，也回不来。”
何二看向周文远。
周文远站在门口，脸隐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现在……”何二问，“这身新衣裳，他就能进去了？”
女人点点头。
“尺寸对了，针脚对了，连生辰八字都绣上了。那边认了。”
何二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做了四十年衣裳，给人做过嫁衣，给人做过寿衣，给人做过过年穿的新袍子，给人做过平时穿的旧褂子。
可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的衣裳，还能让一个飘了二十年的鬼，有个去处。
“那……那你们现在就走？”
女人点点头。
她走到周文远身边，把那套新衣裳递给他。
周文远接过，抖开，披在身上。
那身衣裳服服帖帖，不长不短，不紧不松。
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掌柜的，”周文远回过头，那张脸在月光下清清楚——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谢了。”
何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
周文远笑了笑。
那笑容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看着挺和气。
然后他转过身，跟那个女人一起，朝门外走去。
何二追到门口。
街上空空荡荡，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雪白。
两个人走在月光里，一前一后，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那个女人停下来，回过头。
“掌柜的，还有一件事。”
何二看着她。
“那枚没有字的买命钱，您收好了。”
“为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个杀手，也死了。”
何二心里咯噔一下。
“他……他也死了？”
“死了。”女人说，“杀了人之后，他知道自己杀错了。他找了二十年，想找到文远的魂，想给他赔罪。可文远穿着别人的衣裳，他找不到。”
何二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他……”
“他也飘着。”女人说，“飘了二十年，穿着自己死时候那身衣裳。那身衣裳是他杀人那天穿的，上面有血，洗不干净。那边也不收。”
何二的后背发凉。
“你是说……”
“他也会来。”女人说，“他知道了文远的事，知道文远的衣裳做好了。他也会来，求您给他做一身。”
何二的腿开始发软。
“我……我给他做？”
“做不做，在您。”女人说，“可他要是不来，就不做。他要是来了……”
她没说完，转身走了。
何二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西斜，久到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
上好门板，又搬了条凳子顶在门后。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
脑子里乱成一团。
杀手也会来。
杀了人的人，穿着带血的衣裳，飘了二十年。
他也会来求他做衣裳。
做不做？
何二翻了个身。
做。
为什么不做？
杀人的人，也是人。死了之后，也是鬼。
鬼求你做衣裳，你能不做？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铺子里，手里拿着尺子，面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周文远，不是那个女人。
是个不认识的男人。
四十来岁，穿一身深色衣裳，衣裳上有一块一块的黑印子。
是血。
干了之后发黑的血。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何二举着尺子，不知道该不该量。
“掌柜的。”那个人开口了。
何二抬起头。
那张脸抬起来，对着他。
四十来岁，普通的长相，普通的眉眼。
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灰蒙蒙的，不是亮得吓人。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后悔，像害怕，像二十年没睡过觉的那种累。
“掌柜的，”那个人说，“帮我做身衣裳。”
何二张开嘴，想问他是谁。
可还没问出口，他就醒了。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
他坐起来，浑身是汗。
喘了几口气，他下床，走到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了。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卖包子的铺子冒起白烟，赶早市的客人三三两两往西市里面走。
何二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心里踏实了一点。
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
他转身进屋，准备洗漱。
刚走到柜台旁边，他站住了。
柜台上放着一枚铜钱。
不是他放的那枚。
那枚没有字的买命钱，他明明放在暗格里。
可这枚，放在柜台上，端端正正。
他拿起来看。
铜钱上有字。
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
他凑到亮处，看清了。
明晚子时
何二的手开始抖。
他转身去看暗格。
暗格开着。
里面的东西都在——银子，当票，旧账本。
就是那枚没有字的买命钱，不见了。
他低头看手里这枚。
这枚有字。
明晚子时。
明天晚上。
那个杀手，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