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二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明晚子时。
他放下铜钱,走到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还价,小孩子追着跑,老人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大白天的,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他知道,明天晚上,那个杀手会来。
他转身回屋,把那枚铜钱放进暗格里,和那枚没有字的放在一起。两枚铜钱并排躺着,一枚光溜溜的,一枚刻着字。
明晚子时。
他盖好木板,站了一会儿,开始做活。
铺子里还有几件衣裳等着做。李家订的夹袄,王家订的裤子,还有西市口卖胡饼的老张要的围裙。
他坐下来,拿起针线,一针一针缝。
针脚细密,线走得顺,是他做了四十年的手艺。
缝着缝着,天就黑了。
他点上灯,继续缝。
缝到半夜,他把最后一件衣裳做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外面静悄悄的,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他看了看那扇门。
门板已经上好了,凳子还顶在门后。
可他知道,挡不住。
鬼要进来,门板挡不住,凳子也挡不住。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开门,照常做活。
一整天,他都在等天黑。
天黑了。
他点上灯,坐在柜台后面,等着。
街上越来越静,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大,像一张死人的脸。
子时快到了。
何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
卸完门板,他把凳子挪开,把门敞开。
然后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等着。
月光照进来,把铺子照得半明半暗。
远处传来一声锣响。
哐——
更夫在打更。
子时到了。
何二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一身深色衣裳。衣裳上有大块大块的黑印子,是血,干了之后发黑的血。
月光照在他脸上,普通的长相,普通的眉眼。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后悔,像害怕,像二十年没睡过觉的那种累。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何二站起来,走到门口。
两个人隔着门槛,面对面站着。
“掌柜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何二点点头。
“进来吧。”
那个人迈过门槛,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月光从他身上穿过去,落在地上——他没有影子。
他站在铺子中间,四下里看了一圈。
“二十年了。”他说。
何二没接话,拿起尺子。
“尺寸?”
那个人愣了一下。
“您……愿意给我做?”
何二看着他。
“你来了,我就做。”
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是泪吗?
鬼也会流泪?
何二不知道。
“尺寸。”他又说了一遍。
那个人点点头,站直了。
何二举起尺子。
量肩宽的时候,他的手碰到那件带血的衣裳。衣裳是凉的,比周文远的还凉,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可那凉里,还有别的。
有一种黏腻腻的、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是血。
二十年前的血,现在还在这件衣裳上。
他量了肩宽。
量了胸围。
量了腰围。
量了身长。
每量一处,他就报一个数。
肩宽一尺六。
胸围三尺四。
腰围二尺五。
身长五尺三。
那个人听着,点了点头。
何二放下尺子,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匹白布。
“细麻布的,行吗?”
“行。”
何二把布铺在案板上,拿起画粉,开始划线。
那个人站在旁边,看着他画。
屋里很安静,只有画粉在布上划过的沙沙声。
画完线,何二拿起剪刀,开始裁布。
剪刀剪开布的声音,嚓嚓的,在夜里格外清楚。
裁完布,他坐下来,拿起针线,开始缝。
那个人还是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缝了几针,何二抬起头。
“你坐吧。站着累。”
那个人愣了一下,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二十年没坐过了。”他说。
何二没接话,继续缝。
缝了一会儿,他问:“你叫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
“记不清?”
“死了二十年,好多事都忘了。”那个人说,“名字,家在哪,爹娘长什么样,都忘了。”
何二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记得什么?”
那个人想了很久。
“记得那天晚上。”他说,“月亮很圆,像今天这样。我接了活,去杀一个人。他穿一身新衣裳,从我面前走过去。我认准了,就动了手。”
何二没说话,继续缝。
“杀完之后,我才知道杀错了。”那个人说,“该死的是他哥,可他穿了那身衣裳,我认错了。”
何二想起周文远那张脸。
三十出头,书生气,眼睛弯弯的,看着挺和气。
替兄而死。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跑了。”那个人说,“跑了很远,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可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那张脸。他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针线在布上穿行,发出细细的声响。
“后来我也死了。”那个人说,“怎么死的,不记得了。死了之后,才发现自己穿着这身衣裳,上面有血,洗不干净。那边不收,我就一直飘着。”
“飘了二十年?”
“二十年。”那个人点点头,“穿着这身带血的衣裳,进不去,也回不来。想找那个人赔罪,可找不到。他穿着别人的衣裳,我认不出他。”
何二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他知道了。
周文远的魂,那个杀手找了他二十年,一直没找到。
直到他穿上那身新衣裳。
直到那个女人带他来取衣裳。
“前些天,”那个人说,“我看见他了。他穿着一身新衣裳,从一条巷子里走出来。脸上有光了,眼睛也亮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该来找您了。”
何二点点头,继续缝。
缝了很久,久到月亮西斜,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
最后一针缝完,他剪断线,把衣裳抖开。
细麻布的,崭新的,针脚细密,领口服帖。
他翻出红线,在领口内侧绣上三个字。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就绣了两个字:故人。
又在袖口内侧绣上那天的日期:丙子年壬辰月戊戌日。
二十年前,周文远死的那个晚上。
他放下针线,把衣裳递给那个人。
那个人接过来,手在抖。
他抖开衣裳,披在身上。
那身衣裳服服帖帖,不长不短,不紧不松。
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干干净净的,血没了。
他又低头看身上。
那件带血的旧衣裳不见了,只有这身新衣裳,细麻布的,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看着何二。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泪吗?
鬼也会流泪。
何二看见了。
“掌柜的,”那个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多了,“我欠您的。”
何二摇摇头。
“不欠。你来了,我做了,两清。”
那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掌柜的,您知道那两锭银子是谁给的吗?”
何二愣了一下。
“您不是说,是那个杀手?”
那个人点点头。
“是我给的。”
何二愣住了。
“可你……你不是说,你接了活,去杀他哥……”
“对。”那个人说,“我接了活,拿了钱,去杀他哥。可杀完之后,我想知道杀的是谁。我回铺子来问,给了您两锭银子。您告诉我尺寸,我回去一对,才知道杀错了。”
何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那天晚上来打听尺寸的,就是这个人。
穿着绸子袍子,腰间挂着玉佩,出手大方。
不是他哥。
是他。
那个杀手自己。
“那两锭银子,”那个人说,“是买命的钱。买的不是我的命,是我杀的他的命。我没用上,他也没用上。飘了二十年,今天总算用上了。”
他转过身,走进月光里。
何二追到门口。
街上空空荡荡,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雪白。
那个人走在月光里,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了几步,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最后是头。
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缕烟,飘散了。
月光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何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西沉,久到天边发白。
他转身回屋,把那两枚买命钱从暗格里拿出来。
一枚有字的,一枚没字的。
他把它们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门,站在街中间。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开始有人了。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卖包子的铺子冒起白烟,赶早市的客人三三两两往西市里面走。
何二站在街中间,看着这些人。
有活人,也有鬼。
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一个小孩跑过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何爷爷,您站这儿干啥呢?”
何二低头看那小孩。
五六岁,虎头虎脑的,是他邻居家的孙子。
“没事,”他说,“晒晒太阳。”
小孩跑了。
何二把那两枚买命钱收进怀里,转身回铺子。
铺子里,案板上还摊着没用完的白布,剪刀还扔在那里,针线还插在针插上。
他把东西收拾好,把布叠起来放回架子上。
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两枚铜钱。
硬的,凉的。
是真的。
他又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的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行字。
是用手指写的。
灰地上,清清楚楚。
谢谢您
两清了
何二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扫帚,把地上的字扫掉。
扫完,他把扫帚放回墙角,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有人进来了。
“掌柜的,做衣裳?”
何二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孩子。
他点点头,拿起尺子。
“做。量尺寸吧。”
阳光照进来,照在年轻女人身上,照在孩子身上,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活着的感觉。
何二量着尺寸,心里想:今天晚上,还会有人来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
来就来,做就做。
他是裁缝。
给活人做衣裳,也给死人做衣裳。
天亮开门,天黑关门。
有人来,他就做。
没人来,他就等。
门口的阳光越来越亮,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何二量完尺寸,把数字记在账本上。
抬头的时候,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的地上,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两行字还在。
在心里。
谢谢您
两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