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还在头顶压着,像一块烧到发黑的铁皮扣在村子上空。陈石蹲在试验田边,手里捏着那块炸裂的晶石电池残片,边缘滚烫,内层能量纹路清晰可见——进得多,出不去,堵死了。
阿木喘着粗气跑回来,怀里抱着一截刚剥下来的铁木根段,外皮锈红,断面渗出金黄色树脂。“拿来了!这玩意儿硬得跟铁疙瘩似的,砍一刀震得我虎口发麻。”
陈石接过铁木根,用手指蹭了蹭断面,黏稠的汁液拉出细丝。他能听见耳草在耳道里轻轻震动,不是语言,是频率,低低地哼着,像是在确认某种材料匹配度。
“它说行。”陈石把电池残片往铁木根中间一塞,“外壳绝缘,内芯导电,正好当铠甲。”
阿木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灰牙:“那还等啥?赶紧装!天上那雷可不讲礼貌,说劈就劈。”
两人动手,把藤芯导线重新接好,铁木根段被削出凹槽,将半块晶石稳稳包住,只留一头导线裸露在外。陈石把它埋进土里,另一头连向主杆底部的接口。铁杆依旧插在石缝中,顶端雷须草耷拉着茎秆,金属绒毛微微颤动,像是累极了还在强撑。
“你轻点来。”陈石伸手碰了碰草尖,低声说,“别一下子全灌进来。”
耳草的震动节奏变了,从急促转为平稳,像有人轻轻敲鼓点。他知道雷须草听懂了。
风又起来了,比刚才更沉,吹得铁杆呜呜作响。云层深处,一道暗光缓缓游走,像是巨兽睁开了眼。
“要来了!”阿木往后跳了一步,手按在腰间藤绳上,随时准备扑过去拉人。
陈石没动,盯着铁杆顶端。他知道这次不能再靠蛮力调角度,得让雷自己找上门。
第三道雷落下时,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而是“嗤”地一声,像烧红的铁条插进冷水。惨白电弧精准劈中铁杆顶端,顺着杆身疾冲而下,钻入藤芯导线,涌入铁木根包裹的晶石。
铁木根表面微微发烫,树脂开始冒烟,但没裂。晶石中心泛起蓝光,一闪,两闪,然后稳定下来,像一颗被驯服的心脏开始跳动。
“存住了!”阿木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都抖了,“真他妈……存住了!”
陈石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铁木根外壳,温度在安全范围。他拔出插在电池上的导引藤栓,轻声说:“通电。”
电流顺着预埋的铁丝网缓缓推进,像春水解冻,沿着村中主街一路向前。第一盏路灯忽闪两下,灯座里的晶屑亮起微光;第二盏跟着亮起,接着是第三、第四……整条街像是被人用火柴一点一点点燃。
灯光不断往前跳,越过晒谷场,穿过老槐树下,一直延伸到村口。三条街,整整三十六盏路灯,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远处屋舍陆续开门,有人探头张望,有人揉眼睛以为看错。几个原本守在窗边的孩子猛地推开木门,尖叫着冲了出来。
“亮了!亮了!”一个穿补丁裤的小男孩举着火把,追着前方的光跑,边跑边回头喊,“快来看啊!灯自己亮了!”
其他孩子也纷纷涌出,手里拿着火把、木棍、甚至扫帚,沿着亮灯的街道来回奔跑。他们笑着、跳着,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惊得路边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叫个不停。
阿木站在第三条街末端,正弯腰检查最后一段线路接口。湿藤条缠得结实,没漏电迹象。他抬头看着眼前这条被光照亮的长街,脸上的黑灰还没洗,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老子现在就是电工班长。”他嘟囔一句,顺手拍了拍灯杆,结果被余电弹了一下,“哎哟!还挺敬业!”
陈石站在村口老灯杆下,没动。他望着那条从试验田一直延伸到村尾的光带,像是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了久违的暖意。
脚步声由远及近,缓慢而沉重。老村长拄着拐杖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村民,想扶他,被他挥手挡开。他走到灯杆前,停下,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杆,指尖顺着杆身滑下,触到灯座边缘时,明显感觉到一丝温热。
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旁边人赶紧架住。但他挣脱了,坚持自己站着,一只手死死抓着灯杆,另一只手捂住脸。
“我活了六十年……”他嗓音沙哑,像是从井底捞出来的,“第一次见村里有电……第一次……”
话没说完,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灯杆底部的泥土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没人说话。孩子们还在街上跑,笑声一阵阵传来。灯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在泥路上,照在每一张曾经只能靠月光看清的脸庞上。
陈石站在原地,右眼角忽然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撞了撞。他抬手抹了抹,没在意。
阿木小跑过来,边走边甩手:“最后一段通了!接口稳得很!就是灯太亮,以后晚上偷鸡摸狗的得戴墨镜。”
陈石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骂。他知道这光不是终点,只是开始。
但此刻,不需要想那么远。
老村长慢慢松开灯杆,由两个村民搀扶着转身往家走,脚步仍慢,却比来时多了点力气。路过陈石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石点头。
远处,孩童们已经跑到街尾,发现路灯没了,便折返回来,继续追着光跑。有个小女孩举起火把,在空中画了个圈,笑着说:“我们在追月亮呢!”
火把的光与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阿木站到陈石身旁,仰头看着头顶这盏最老的灯,忽然说:“你说……明天会不会有人闻着光味儿找上门来?”
陈石没答。
他只看着那条被照亮的长街,知道有些事,已经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