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村口那根老灯杆,铁皮屋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街面就热闹起来了。推车轱辘碾过碎石路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是谁在敲一面破鼓。陈石还站在昨晚的位置,手搭在灯杆上,指尖能摸到一丝余温。他没动,眼睛扫着眼前这条突然被摊贩塞满的街道。
阿木蹲在街边啃冷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看见陈石发愣,顺口说:“哥,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闻着电味儿来的?”
陈石没答。他正盯着一辆刚停下的板车——车头挂着盏晶石灯,外壳是黑铁打的,焊缝歪歪扭扭,但灯芯亮着,蓝光稳定。他走过去,蹲下,手指蹭了蹭支架底座,铁锈混着油泥沾了一指头。
“这灯你哪来的?”他问推车的汉子。
汉子正卸盐袋子,头也不抬:“废墟里扒的呗,前两天就听说这儿亮灯了,我们几个合计着带点货来换粮。”
陈石没再问,起身又走向下一辆。第二辆、第三辆……七辆车,每辆都带着晶石灯,样式不同,但能量波动一致。他蹲在第四辆车旁时,耳草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耳道里吹了口气。
“这不是我们那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陈石抿了嘴,站起身环顾四周。小贩们把布摊开压在石头下,怕风掀;盐袋堆成小山,糖块用油纸包着,摆在显眼处。他们脸上没多少兴奋,反倒像是来赶个普通集,手脚麻利,嘴里吆喝着“换盐换布,不收烂菜”。
王大花挤在人群里,怀里抱着空菜篮,嗓门比谁都响:“昨夜见光,今早发财!三把野菜换半袋盐,你们谁信?我信!”
旁边人哄笑。她咧嘴一笑,把盐袋绑在自己那辆破板车上,顺手拍了拍阿木肩膀:“小子,多谢你家灯亮得及时,不然我这菜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阿木咽下最后一口饼,嘿嘿笑:“那您可得请我吃顿咸的。”
猎户李四站在一家布摊前,手里捏着张灰狼皮,翻来覆去地看。摊主是个瘦脸中年,掂了掂皮子,点头:“成色不错,三尺蓝布,换不换?”
“换!”李四干脆,接过布就往地上铺开,掏出随身小刀,“咔嚓”几下裁出裙摆轮廓,蹲下比划着尺寸,“我家那口子腰围三尺二,短了我不认。”
围观的人又笑。有人起哄:“李四你这是现场成衣啊!”
“那可不,省下裁缝钱,还能显摆新布料。”他头也不抬,手不停,嘴里哼起一段旧调子,调子荒腔走板,但心情写在脸上。
陈石看着这一幕,没笑。他走到李四刚换完布的摊位前,低头看那摊主脚边的箱子——箱盖开着,里面整齐码着五盏备用晶石灯,和街上那些一模一样。
“你们都从哪儿进的这些灯?”他问。
摊主抬头,擦了擦汗:“北沟废栈,拆了几台老照明车,攒出来的。怎么,你也想进货?”
“货源稳定?”
“嗐,跑一趟够换半个月吃喝,不指着它发财。”摊主合上箱盖,拿块破布盖住,“下一个村子还得赶路,你要是有晶石,也能来换。”
陈石退后两步,手指无意识敲了敲太阳穴。耳草又震了,这次更清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根火柴。
“问得好,因为……”声音戛然而止,剩下半句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藤丝。
他眯起眼,扫视整条街。小贩们忙得热火朝天,村民脸上带着笑,王大花数着盐粒,李四抱着布走向村内,阿木坐在石墩上帮王大花清点货物,嘴里还念叨“这盐够腌三坛酸菜了”。
可陈石只觉得不对劲。
昨晚第一盏灯亮起时,全村当神迹看。孩子们追着光跑,老村长摸着灯杆落泪。可才过一夜,这些外人就把晶石灯当普通货品批量搬运,焊得粗糙,用得随意,甚至拿它压摊布。
他们不是来“见证奇迹”的。
他们是来“做生意”的。
而且,生意已经做熟了。
他慢慢走到一辆空板车旁,手扶着车沿,目光落在那盏固定在车头的晶石灯上。灯壳有刮痕,底部沾着泥,明显经过长途运输。他伸手摸了摸晶石接口,触感冰冷,但内部能量流动平稳——这不是临时拼凑的玩意儿,是成体系的产出。
“他们从哪弄的晶石?”他低声自语。
耳草没再回应。只有远处孩童的笑声传来,夹杂在叫卖声中,显得格外轻快。
阿木清点完盐袋,抬头喊他:“哥,王大花说请你吃饭,盐换得多,得谢你点灯!”
陈石没回头。他依旧站在板车旁,手指轻轻敲着太阳穴,像是在等耳草下一句话。
可什么都没来。
街面上人来人往,盐换了野菜,布换了兽皮,糖块被掰开分给小孩,笑声不断。阳光洒在灯杆上,照得铁皮发亮。
他忽然想起昨夜阿木那句话——“你说……明天会不会有人闻着光味儿找上门来?”
现在,他们来了。
不止是来看光的。
他们是冲着光背后的“东西”来的。
他缓缓抬头,看向村口那条通往外界的土路。远处尘土微扬,似乎还有车影在移动。
更多人,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