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那个鸠占鹊巢,占据了他无数岁月的人。
是她一手拆散他的父母,让母亲成为阶下囚,让父亲流落诸天;是她执念成狂,把一切都搅得支离破碎。
于理,他该恨,恨之入骨。
可偏偏……又是她,将自己养大。
她疯,她狂,她偏执,她毁了他的一切,却又把仅剩的温柔与偏执,全都倾注在了他身上。
恨吗?恨。
怨吗?怨。
可真要咬牙切齿地骂一句“恶人”,他却怎么也做不到。
你毁了我的家,却养了我的命;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劫,可我,偏偏恨不彻底。
“……有些事,太复杂了。我自己找,便好。”青干深深吸了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自语。
君逸尘见状,轻轻颔首,语气愈发温和:“青干兄弟既有难言之隐,君某便不强人所难。往后若有任何需要,只需言一声,君某与人族定会相助。”
“多谢。”青干低声颔首,眼底那抹复杂稍稍褪去,多了几分浅淡的暖意。
话音落,君逸尘抬手一挥,周身笼罩的人皇小世界轰然散去,周遭的烟尘、坍塌的梁柱与等候在外的众人,瞬间映入眼帘。
“师尊!”风倾雪第一个快步冲了过来,小手紧紧攥住君逸尘的衣袖,眼底满是急切,“您没事吧?雪儿都快急坏了!”
君逸尘垂眸,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轻淡:“无碍,只是与这位兄弟切磋一二。”
话虽如此,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在微微发颤——
方才与青干拳指相撞时,那股狂暴无匹的蛮力顺着指尖窜入经脉,即便他以人皇气强行压制,此刻指尖仍残留着发麻的钝感,连带着手腕都在不自觉地轻颤,只是被宽大的衣袖遮掩,无人察觉。
另一侧,青干也在暗自打量着君逸尘。
这人虽是凡胎生灵,却已将生灵之道修至极致,周身气机圆融无缺,心境澄澈通透,是生灵所能抵达的最完美之态。
无半分瑕疵,无一丝缺憾。
青干的眼神微微黯淡下去,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与不甘。
他是天生的神,是父神母神的嫡出子嗣,本该生来圆满、无懈可击。
可偏偏,因为她的执念,母亲怀胎时动了胎气,让他先天便没了气海。
纵然他以力证道,强行走出一条新路,可这份与生俱来的缺憾,终究像一根刺,扎在心底,让他难以释怀。
生灵拼尽全力,能修至完美无缺;而他天生为神,本该圆满,却落得瑕疵。
随即,青干将目光悄悄投向风倾雪。
她眉眼间那抹柔和,为何既像自己的母亲,又偏偏与那个伪神的影子如出一辙?
一念微动,他怀中沉寂许久的造化玉碟悄然轻颤。
青干心念暗引,玉碟散出一缕无形无迹的造化之力,轻轻笼罩向风倾雪。
下一刻,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没有排斥,没有阻隔,只有一股同源相认、同根相引的温热,如同潮水般汹涌回馈。
那气息纯粹、温柔、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思念,与母神留在玉碟中的本源气息,一模一样。
青干瞳孔微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她竟是母亲在无尽岁月里,对父亲的思念所化。
他心中惊涛未平,下意识再探一丝造化之力深入,想要确认这缕思念的根源。
可这一探,他脸色又是一变。
在那纯粹温柔、属于母神的思念本源之下,竟还缠绕着另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像极了那个将他养大、又毁了他一切的伪神。
是执念。
最深、最沉、最疯魔的执念。
可细细一品,却又截然不同。
那个伪神的执念,是霸占、是扭曲、是“你只能属于我”的疯狂;
而这缕藏在风倾雪体内的执念,却是成全、是守候、是“只要你安好,我便无怨”的温柔。
青干心头巨震,却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不敢再探,只能将这惊天之秘,死死压在心底。
有些真相,太重,也太痛。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青干目光一抬,便撞上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
澹台彤鱼脸色依旧沉冷,怒气未消,死死盯着他,满是戒备与不满。
清漪一边扶着她,一边悄悄望向青干,眼神里有羞恼、有疑惑,也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青干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尘土,看向澹台彤鱼,“我不是故意撞破房顶,更无意轻薄那位姑娘,此事……是我不对。”
澹台彤鱼当即眉一竖,冷声道:“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毁屋伤人,看了我徒儿的身子,一句不是故意,便算了事?”
青干当场愣在原地。
他乃真神之子,肯主动开口认错,已是放下了神的身段,对一介生灵如此,难道还不够?
见他怔住,君逸尘缓步上前,声音温和却不失礼数,轻声提点:
“青干兄弟,我人族不兴跪拜,却也有世间礼节。方才我向你致歉受教,行的是抱拳礼。你既无意惹祸,不妨以礼相待,便是对他人的尊重。”
青干微微一怔,望着君逸尘端正抱拳的模样,又看了看眼前怒气未平的澹台彤鱼,心底那点与生俱来的神性高傲,悄然柔和了几分。
他虽为神,可此刻身处人间,便也该守人间的规矩。
青干依言对着清漪微微拱手,语气虽仍带着几分生涩,却已足够诚恳:
“这位姑娘,此前之事多有得罪,是我莽撞了。”
清漪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方才他擦去脸上尘土,露出整张面容时,她便已悄然一怔——那容貌英挺俊朗,竟丝毫不输君逸尘。原只当他是个蛮横的闯祸者,此刻见他肯低头认错,又有一身足以碾压道主的恐怖实力,再加上那高大壮硕、极具安全感的身形……
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芽芽啊芽芽,他方才冲撞了你,毁了房间,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慌忙移开目光,耳根却已悄悄染上绯红,低声道:“……罢了,你既非故意,此事便暂且揭过。”
澹台彤鱼一听清漪要揭过,当即急声斥道:
“芽芽!你怎能就此揭过?女子清白何等重要,即便他未曾真的怎样,可你身子已被他看了去,他总要给个说法、负起责任!”
青干愣住了。
负责?
他是天生神祇,自小在起源界长大,从未听过这般说法,更不懂凡世间“清白”与“负责”究竟是何意。
他皱了皱眉,直白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气得澹台彤鱼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当即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二师尊!”清漪连忙伸手轻轻给她顺着后背,满脸担忧。
君逸尘轻轻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替青干解了惑:
“青干兄弟,彤鱼并非要为难你。她所说的责任,是指……你可曾有家室?”
青干不假思索回道:
“有啊,家里有我父母,还有……”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心头一刺,将那个养他长大的身影咽了回去,只含糊道:“……还有一位长辈。”
君逸尘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温声解释:
“我说的家室,并非长辈亲人,而是妻子。”
“妻子?”青干眼睛微亮,抓住了一个能理解的词,“就像父亲和母亲那样的婚配关系吗?”
君逸尘点头:“对,就是那种关系。”
青干一拍额头,恍然大悟,“你直接说我和别人有没有结为夫妻不就行了,还家室家室的,绕来绕去。”
风倾雪在一旁听得实在忍不住,悄悄拉了拉君逸尘的衣袖,小声嘀咕:“师尊……这个大个是不是有点傻呀……”
君逸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轻轻用眼神示意她不可乱语,随即转回目光,对着青干温声道:“是我表达不周。那君某重新问,青干兄弟,你可曾有婚配?与他人结为夫妻呢?”
青干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自然没有。”
他垂眸捻了捻指尖,心底暗自思忖。
这诸天之中,真神唯有父神与母神,是太一二化的正统。
至于那个与母神长相如出一辙,将他养大、却又毁了他一切的人,虽自称真神,可究竟算不算真正的神……他自己也分不清,也不愿去细想。
除此之外,便只剩他这一个真神嫡子。
他若是论年纪,换算成生灵的寿元,也不过二十岁不到,谈婚配,本就尚早。
更何况,他乃天生神祇,血脉至高,若真要寻一位妻室,断不能委屈了自己。
神的婚配,纵不能再寻一位神,那也得是生灵之中最完美的存在,完美到配得上他真神子嗣的身份,完美到能与他虽有残缺却至高的神性并肩,绝非寻常生灵可及。
神本孤高,纵落凡尘,亦不将就;纵然无同类相配,亦要寻一方完美生灵,不负与生俱来的至高血脉。
这般想着,他抬眼看向君逸尘,语气更显直白:“我还没到要婚配的年纪,就算以后要找,也得找个最好、最完美的,不然,配不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