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城南,茶棚塌了半边。晨风吹来,灰扑在宸光脸上。他睁开眼,一只麻雀从瓦缝里跳出来,扑腾两下飞走了。
他坐起来,背靠断墙,手抠了抠瓦片的裂缝。昨晚没睡好,梦里全是火和血字。他低头看手心,掌纹上还沾着干掉的油渍,是昨天吃的烤饼留下的。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两队守军走过。他们的盔甲变了,不再是黑边甲,而是银鳞肩吞兽纹的制式装束。腰间挂的也不是短刀,是天界执法堂才有的青锋令。
宸光眯起眼。
他认得这东西。三年前青禾村被围那晚,山上站着几个穿这种甲的人。他们没动手,就站在那里看着。
他慢慢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不能在这待了。昨晚还能藏人,今天就成了靶子。城里气氛不对,空气很紧,像要出事。
他正要跳下棚顶,忽然看见一道影子从云中掠过——一只铁喙灰羽的传讯鸟,从北边飞来,飞得很快。可它刚到城中央,翅膀一歪,抽搐两下,直直坠进东巷口。
咚的一声。
宸光落地,走过去。鸟已经烧成一堆灰,只剩几根焦黑的尾羽还在动,像是被雷劈过。他蹲下,捡起一根残羽,用手指摸了摸根部,发现有刻痕。
“绝……杀……”
两个字不全,但意思清楚。
他冷笑一声,把羽毛捏碎,撒在地上。
好啊,来得真快。他还以为要躲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盯上他了。写都写了,怕什么。
他转身往西走,贴着墙根,脚步很轻。路上碰到两个杂役巡逻,低头说话:
“听说了吗?西城刑堂昨晚上死光了,十二个将领,一个活的都没留下。”
“谁干的?”
“不知道,墙上留了七个血字。”
“瞎说吧,一个人杀十几个精锐?”
“你不信去西城看!血字还没擦呢!”
宸光没停下,耳朵听着。消息传得比他想的还快。这才第三天,连挑粪的人都知道了。
他拐进一条窄巷,在墙角摸出一块铜牌。背面那个“夜”字已经不烫了,但还能看清。他看了两秒,收起来,继续走。
天上云越来越低。
天界,长老会大殿。
白玉台阶有九层,空中飘着莲台。中间悬着一面水镜,映出天柱城西城刑堂的墙——上面七个猩红大字:蝼蚁亦能吞天。
“狂妄!”三长老天璇站起身,袖子一甩,“凡人竟敢辱我五界秩序,这种逆贼,该诛九族!”
“九族早没了。”二长老天罡冷哼,“青禾村当年就被灭了,只剩个弟弟,听说连二阶都不到。”
“越是这样,越要小心。”一位老者开口,白发苍苍,手里拿着玉圭,“一夜之间杀光十二叛将,毁掉传讯阵,不留痕迹,这人不简单。”
大殿安静了一会儿。
众长老点头同意,最后决定:立刻发布全界绝杀令。天界执法司、暗渊监察使、鬼骷巡骑、荒古哨卫全部出动。谁能提供宸光行踪,赏三千阴币;取他脑袋的,赏一万阴币,封侯,赐地千顷。
命令一下,玉简化作流光飞向四方。
人散了,大殿恢复安静。
只有最上面的大长老天机子没动。他手里多了一张画,纸有点黄,画的是个少年,眉眼清瘦,穿着粗布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正是宸光。
他盯着画像,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出来了。”
说完,袖子一挥,画像不见了。
他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
好像在等什么。
鬼骷界深处,白骨堆成宫殿。
四大鬼王聚在厅里,魂王坐在主位,指甲刮着椅子扶手,发出难听的声音。
“谁?”他声音很冷,“谁杀了我的人?谁敢动我鬼骷界的将领?”
尸王说:“查了,是天柱城西城刑堂,十二个叛将全死了,墙上留了字。”
“什么字?”
“蝼蚁……亦能吞天。”
屋里一下子静了。
血王猛地站起来,眼睛发红:“放屁!蝼蚁也配吞天?我现在就带人杀进去,把他四肢拆了挂在城门上!”
“闭嘴。”骨王冷冷道,“能悄悄进刑堂,杀人毁阵,不是普通人。这人身手、刀法、时机都太准,不是莽夫。”
魂王站起来,眼里闪着幽光:“不管他是谁,敢杀我部下,辱我名声,就得死。我下令——悬赏一万阴币,买他脑袋。所有游骑封锁边境,进出天柱城的人,全部检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去查三年前青禾村那一夜,有没有漏网之鱼。”
殿外阴风骤起,无数飞头怪冲上天空,朝边界飞去。
荒古异种界,灵植族密林。
老族长站在古树洞前,手里握着一枚青色玉符,符上闪着微光。
“是他。”老人低声说,“气息弱,但神魂印记没错。就是那个孩子。”
旁边青年急问:“要不要派人接他?他现在被全界通缉。”
“不能明接。”老族长摇头,“一旦暴露,反而害他。派三个隐踪者,暗中跟着,不准露面,不准出手,只许看。”
“如果他危险呢?”
“……那就救。”老人闭眼,“但必须是他活不下去的时候。”
同一时间,狐族山顶。
老族长望着远方,手里拄着九尾藤杖,轻叹:“小公主说得对,他不一样。当年那一刀劈开暗渊防线,靠的不是力量,是拼命。”
侍从问:“我们也要派人?”
“派。”老人点头,“三个,轻装,走地下通道,不准泄露气息。记住,他回头,你们就退。他往前,你们就跟。”
天界某处执法哨所。
一名天刑司执事接到绝杀令玉简,正准备发通缉文书,突然腰间令牌发烫。
他打开一看,里面出现一行小字:
“不得动手。”
执事皱眉,看了很久,最后合上令牌,低声说:“师父……又要违命了。”
他把玉简扔进火盆,点燃。
火焰升起,照着他脸上的复杂神情。
宸光走到城西旧坊边缘,靠在一家废药铺的门框上,喘口气。
他抬头看天。
云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牌,没拿出来。
他知道,从昨夜写下那七个字开始,他就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废物少年了。
他是猎物了。
五界都在找他。
但他也知道,有些人想杀他,有些人想保他,有些人……一直在等他。
他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那道阳光。
手无意识地摸着刀柄。
刀刃卷了两处,血还没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