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遥在林薇家的第三天清晨,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她原本把温言书的所有联系方式都设置了免打扰,但这次震动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天还没完全亮,卧室里一片昏暗。
她睡眼惺忪地接起电话,还没开口,温言书的声音就像失控的洪水般冲进耳朵:
“谢知遥,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
声音嘶哑,尖锐,充满了她从未听过的暴怒。谢知遥瞬间清醒,坐起身来。
“言书?”
“别叫我言书!”他吼道,“我受够了!受够了你的若即若离,受够了你的理性冷静,受够了你说什么‘健康关系’!你知道什么是健康吗?健康就是他妈的自私!是只考虑自己舒不舒服,不管别人死活!”
“你冷静一点,”谢知遥试图平复他,“我们好好说——”
“好好说?我跟你好好说了快两年!结果呢?你说走就走,说挂电话就挂电话,现在干脆躲到朋友家去!我在你心里算什么?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一个满足你被崇拜感的工具?”
“我没有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做的!”他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谢知遥,我告诉你,我他妈不是没有尊严!我只是因为爱你,把尊严一次次踩在脚下!但你呢?你把我踩在脚下还不够,还要在上面跳舞!”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谢知遥心里。她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话啊!”温言书继续吼,“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不是总是一套套道理吗?现在怎么不说了?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觉得我疯了?”
“我没有觉得你疯,”谢知遥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你现在情绪太激动了,我们等会儿再谈好吗?”
“等会儿?又是等会儿!”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在拖延,永远在逃避!好啊,你不想谈,那我们就不谈!我告诉你谢知遥,我受够了!我他妈受够了像条狗一样跟在你后面,求你给我一点关注,一点爱!”
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谢知遥握着手机,呆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她从未听过温言书这样说话。即使在他们最激烈的争吵中,他也从未用过如此粗鄙、如此充满攻击性的语言。那个总是温柔深情、总是用诗歌和音乐表达情感的男人,仿佛在刚才那通电话里彻底消失了。
几分钟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全部来自温言书——他解除了黑名单,或者说,换了个账号加她。
谢知遥点开,愣住了。
不是文字,是语音。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在60秒上限。她颤抖着点开第一条: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有点才华的作家,真把自己当女神了?我告诉你,追我的女人多得是!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比你懂得怎么爱一个人!”
第二条: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因为你好控制!因为你缺爱!因为你那个冷冰冰的家庭让你渴望被关注!我稍微对你好一点,你就感动得不行,真是个可怜虫!”
第三条,声音更加尖利:
“你以为你的《星涡》写得多好吗?我告诉你,要不是我帮你梳理逻辑,帮你提供灵感,就凭你那点肤浅的想象力,能写出什么好东西?你所有的成就,都有我的一半功劳!”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污言秽语,人身攻击,贬低她的才华,嘲笑她的情感需求,把她过去两年里所有的脆弱和信任,都变成了攻击她的武器。
谢知遥一条条点开,又一条条关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她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恐怖表演,只是恰好站在了观众席的第一排。
最后一条语音,温言书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暴怒的嘶吼,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谢知遥,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疯子?是不是觉得我可怕?好啊,那我告诉你——我就是疯子。真正的,确诊的,住过精神病院的疯子。”
谢知遥的手指僵住了。
“三年前,我在市精神卫生中心住了两个月。诊断是双相情感障碍,伴有边缘型人格特质。”他的声音像在陈述别人的病情,“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情绪会像坐过山车,一会儿觉得自己是神,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垃圾。一会儿爱一个人爱到想死,一会儿恨一个人恨到想杀了对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现在你知道了,”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笑意,“和你爱得如痴如醉的,是个精神病人。刺激吗?有没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谢知遥说不出话。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温言书情绪突然的低落,他那些极端的表白,他对感情的偏执掌控,他时而温柔如水时而暴怒如雷的情绪转换……
原来都有了解释。
但解释不等于原谅。
“所以呢?”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是要我可怜你吗?”
“不,”他立刻说,“我是要你……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这句话说得如此卑微,与刚才那些恶毒的攻击形成骇人的反差。谢知遥感到一阵眩晕。
“刚才那些话……对不起。”温言书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些都不是我的本意。是我的病……是我的病在说话。当我情绪失控的时候,我说的话,做的事,都不是真正的我。你明白吗?”
谢知遥不明白。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是那个为她写歌、为她弹琴的温柔天才,还是刚才那个用最恶毒语言攻击她的暴怒者?
“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我说了不可原谅的话。但求求你,不要因为我发病时的行为,否定我们所有的感情。那不是真正的我,那只是……只是我的病。”
“你的病,”谢知遥重复这个词,感到一种荒诞的无力感,“所以,我该怎么区分?什么时候是你在说话,什么时候是你的病在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我不知道,”他哽咽着说,“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所以我才需要你……需要你在我失控的时候拉住我,需要你告诉我‘那不是你,那是你的病’。需要你……不要放弃我。”
谢知遥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言书,”她轻声说,“我累了。”
“我知道,”他立刻说,“我知道你累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隐瞒我的病情,不该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你承受这些。但我害怕……害怕你知道后,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我。”
“其他人?”
“我前女友,”他苦涩地说,“她知道我有这个病后,说‘我不想和一个疯子在一起’,然后就消失了。连分手都没说,直接拉黑。”
谢知遥想起他说过的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原来真相是这样。
“所以我学会了隐瞒,”他继续说,“学会了在发病前把自己关起来,学会了假装一切正常。直到遇见你……遇见你之后,我太想让你看到最好的我,结果反而暴露了最坏的我。”
逻辑又回来了。一个完整、悲惨、让人无法指责的故事:一个有精神疾病的艺术家,因为害怕被抛弃而隐瞒病情,却在深爱中失控暴露,现在恳求理解和原谅。
而谢知遥,成了这个故事里的审判者——如果她离开,就是和“其他人”一样,歧视精神疾病患者;如果她留下,就要继续承受这种极端的情感波动。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我需要消化这一切。”
“好,”他立刻说,“我给你时间。但在这之前,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不要因为我发病时的行为,否定我所有的感情。”他的声音充满恳求,“那些歌是真的,那些深夜的陪伴是真的,那些‘你是我的星光’的告白也是真的。也许表达方式有问题,也许我这个人有问题,但感情本身……是真的。”
谢知遥没有说话。
“求你,”他低声说,“哪怕只是为了那个为你写《知遥的星光》的温言书,不要完全放弃我。那个温言书……他是真的爱你。”
通话结束。
谢知遥放下手机,在昏暗的房间里坐了许久。
窗外的天色逐渐亮起来,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痕。
她想起温言书唱歌时的样子——闭着眼睛,全情投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和他的音乐。那样的他,美好得不真实。
而现在她知道了,那种不真实,可能真的是一种病症的表现。
她打开手机,搜索“双相情感障碍”。百科词条里写着:“情绪在抑郁和躁狂之间反复波动……躁狂期可能表现为情绪高涨、思维奔逸、过度自信;抑郁期则情绪低落、兴趣减退……”
她继续看:“部分患者可能伴有边缘型人格特质,表现为不稳定的人际关系、自我形象和情绪,以及显著的冲动行为。”
每一条描述,都像在对号入座。
谢知遥关掉网页,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城市刚刚苏醒,街道上车辆稀少,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
但她心里已经一片混乱。
她爱过一个精神病人。
而那个精神病人,用最极端的方式爱过她。
这到底是浪漫的悲剧,还是危险的信号?
她不知道。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温言书发来的一张照片——一瓶药,药瓶上的标签写着专业名称,生产日期是一个月前。
附言:「我在按时吃药。在努力控制。给我一点信心,好吗?」
谢知遥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不要因为我发病时的行为,否定我所有的感情。”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那些伤害,真的只是病症的表现。
也许真正的他,还是那个为她弹琴唱歌的温柔男人。
也许……
房门被轻轻敲响,林薇的声音传来:“遥遥,你醒了吗?我做了早餐。”
谢知遥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来了。”
她打开门,林薇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有煎蛋、烤面包和牛奶。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林薇皱眉,“他又找你了?”
谢知遥点点头,接过托盘:“谢谢。”
她们在餐桌前坐下。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一切镀上温暖的金色。这是一个平静美好的早晨,与刚才电话里的风暴形成鲜明对比。
“林薇,”谢知遥突然问,“如果一个人有精神疾病,但他自己也在努力治疗……你会因为他的病而离开他吗?”
林薇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她:“这取决于两件事:第一,他是否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第二,这段关系是否在伤害你。”
“如果他发病时会伤害我,但事后会道歉,说那不是真正的他……”
“那就要看他是否真的在努力控制病情。”林薇说,“但如果他总用病情当借口,而不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谢知遥沉默了。
“是他吗?”林薇轻声问,“温言书?”
谢知遥点头,把刚才的电话内容简单说了一遍。说到那些恶毒的辱骂时,她的声音在颤抖。
林薇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她握住谢知遥的手:“遥遥,我只有一个问题:在这段关系里,你还有自我吗?还是已经完全被他定义、被他控制了?”
谢知遥答不上来。
“好好想想,”林薇说,“答案不在他是不是病人,而在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早餐后,谢知遥回到房间。手机上有温言书发来的新消息——他上传了一首新歌,歌名是《对不起,我是病人》。
她没有点开。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星涡》的最后一章。
女主角站在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交界处,创造者最后一次恳求她留下:
“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那些伤害是因为我太爱你。留下来,我可以修改程序,让那些伤害从未发生。”
女主角看着他,这个创造了她的世界、给了她一切、也差点毁了她的人。
“有些伤害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说,“就像有些裂痕,即使修补,痕迹也永远在。”
“那你选择什么?”创造者问。
女主角转过身,面向那个未知的、破碎的、但真实的世界。
“我选择带着裂痕活着,”她说,“而不是在没有裂痕的幻觉中死去。”
写到这里,谢知遥停了下来。
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突然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写什么。
这不是小说。
这是她的求生指南。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而谢知遥坐在电脑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选择:
不是要不要原谅一个有精神疾病的爱人。
而是要不要继续在一段让自己失去自我的关系里,用别人的病情作为自己留下的借口。
手机又震动了。她看了一眼,还是温言书。
这次,她没有立刻去拿。
她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深呼吸。
然后才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中暗想。
一定要离开他,绝不动摇。
从这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