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市档案馆门前,萧砚没动。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手指敲了敲计价器。
萧砚掏出两张纸币递过去,车门一开,冷风灌进来。他低头走出车厢,衣领被风掀起一角,右肩胛骨贴着毛衣的皮肤又是一阵发烫。他抬手压了压高领边缘,目光扫过街道对面——市电视台大楼矗立在晨光里,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像一块竖起的冰。
姬晚坐在后排,没下车。
“你去查你的,我去避一阵。”她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现在不是联动的时候。”
萧砚点头。玄玑伏在她脚边,耳朵贴头,右耳缺角处的血痕还没干透。它没看萧砚,尾巴却轻轻甩了一下。
车门关上,出租车调头离开。
萧砚站在路边,口袋里的手术刀贴着手掌,温热未退。他回头看了一眼档案馆——门厅空荡,没人进出。他知道,那里已经不重要了。
真正的线索不在尘封卷宗里,在那栋亮得反常的楼里。
他转身,穿过马路。
电视台正门有保安值守,胸前挂着工牌,站姿笔直。萧砚没走正门。他绕到东侧后勤通道,那里有一扇铁门半开,几名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进出,没人查验身份。他跟着一辆运灯架的推车走进去,低着头,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走廊灯光惨白,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他经过一间休息室,门虚掩着,里面坐着三个穿制服的场务,全都背对门口,脖颈后方齐刷刷露出一个细小的黑点,位置一致,在发际线下两指宽。
他脚步没停,继续往里走。
前台小姐正在接电话,语速很快:“……决赛流程没问题,观众席已清场三次,安保全部换新人……对,市长秘书半小时前还亲自确认过……”
萧砚停下。市长秘书?
他拐进一条狭窄的副通道,墙上标着“导播区专用”,尽头是电梯。他等了一分钟,趁两名技术人员走出来时,迅速闪身进入电梯间。按钮面板上有个红色开关盖,写着“B1设备层”——非授权禁止开启。
他掀开盖子,按下按钮。
电梯下降。
门开时,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地下一层是技术中枢,布满监控屏幕和信号柜。值班的技术员坐在主控台前,盯着十块分屏,手里握着对讲机,嘴唇微动,像是在复述指令。他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个按键都精确到毫秒,眼神却涣散,瞳孔深处没有焦距。
萧砚贴着墙边移动,视线落在角落一台备用终端上。主机指示灯亮着,键盘旁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沿有唇印,颜色偏紫。
他靠近,假装整理白大褂袖口,左手快速拔下U盘大小的存储器,插入接口。屏幕一闪,弹出登录框。他输入默认密码,失败。再试一组通用密钥,依旧被拒。
主控台传来椅子挪动声。
他立刻蹲下,假装系鞋带,右手从口袋抽出黄符,捏在指间。脚步声走近,又远去。他抬头,看见技术员走向饮水机,动作机械,倒水、端杯、回座,全程无停顿。
他重新操作终端,切换至物理抓包模式,强制读取缓存数据。进度条缓慢推进,三分钟后,跳出一段未加密的原始录像文件,标记为“决赛彩排_高清多机位”。
他点开。
画面是舞台后台,十名选手正在做最后走位练习。镜头扫过每个人的脸——都是年轻人,男俊女美,妆容精致。但当画面放大到脑后发际线时,他看清了:每一人头顶正中,有一缕极淡的黑色雾气缓缓飘出,如丝如缕,遇灯光则隐,持续不断。
他逐帧播放。
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旋转,形成微型漩涡,仿佛从颅内抽取什么。更诡异的是,所有人的黑雾流向一致,最终汇聚于舞台中央上方一点,凝成肉眼难辨的暗斑。
他截取五段视频片段,分别保存。刚要拔出存储器,主控台对讲机突然响起:
“B1有人吗?信号干扰源在哪?”
技术员拿起对讲机,声音平板:“排查中。”
萧砚立刻切断连接,将存储器收回口袋。他起身,走向另一侧的维修通道门。门后是条斜坡通道,通往员工电梯。他听见身后脚步声逼近,没回头,加快步伐。
电梯下行至F2,门开。
这里是后台区域,走廊两侧是化妆间,门牌标注着选手编号。他走过一间开着缝的房间,瞥见一名摄像师坐在椅子上,后颈同样有针孔,边缘泛青,皮肤下似有黑气游走。
他停下。
从白大褂内袋取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借反光观察自己后颈。屏幕上清晰映出皮肤平整,无异常。他又翻出刚才截取的视频,对比画面中选手脑后的黑雾位置——正对百会穴。
这不是普通附体。
是定向抽取。
他收起手机,走向最近的安全出口楼梯间。必须找到原始资料,确认药剂来源。
楼梯间三层转角平台堆着废弃道具箱,角落有个小型医疗推车,上面贴着“心理评估组”标签。他翻开记录本,看到近期全员体检登记表——
姓名列后几乎全打了勾,备注栏写着“已完成镇定剂强化注射”。剂量统一:0.3ml/次,每周两次。负责医生签名模糊,只看得清姓氏首字母“M”。
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一张脱落的样本单复印件,编号“ZY-741-B”,用途栏写着“神经同步测试”。
这个编号……
他猛地想起殡仪馆地下金属舱外的铭牌——第三具尸体的样本袋上,就有同样的编号前缀。
同一套系统。
殡仪馆的活祭品,电视台的参赛者,都被注入相同物质,形成阳气抽取通路。
他把记录本塞回推车,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说话声。
“……秘书死了,就在办公室。”
“怎么死的?”
“说是心梗,可桌上留了字条。”
“什么内容?”
“不知道,特勤队十分钟内就封了现场。”
萧砚靠在墙边,没动。
心跳平稳,但右肩胛骨的热度陡然升高。他压住衣领,指尖触到咒印表面,微微凸起,像皮下有东西在蠕动。
市长秘书死了。
还留了字条。
他必须看到那张字条。
他原路返回,乘员工电梯上到F1,从侧门走出电视台大楼。街对面有家连锁药店,他进去买了盒创可贴和一瓶生理盐水,又在便利店买了顶鸭舌帽戴上。随后绕到市政府后巷,那里停着几辆工程车,正在检修地下管网。
他穿上反光背心,混进施工队伍,跟着进入地下管道入口。
市政B2层是应急指挥中心外围,走廊尽头就是市长办公室附属区域。他沿着通风管道爬行,避开巡逻人员,二十分钟后抵达秘书办公室外的检修口。
办公室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穿黑西装的男子,胸前别着特殊部门徽章。门缝下压着一张纸,一角露出字迹。
他拧开检修板螺丝,轻轻推开一道缝。
办公室内灯光昏暗,秘书趴在办公桌上,头歪向一侧,脸色青灰,嘴角有泡沫残留。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最上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潦草字迹写着:
“选秀决赛就是献祭仪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们数到七百四十一了……下一个是我。”
他举起手机,透过缝隙拍照。图像清晰,文字完整。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守卫突然抬头,看向检修口方向。
他立刻缩回身子,屏住呼吸。
守卫走近,伸手摸了摸通风口边缘,低声说:“刚才好像有动静。”
“风吧。”另一人说,“这层阴得很,老出问题。”
守卫没再查,退回门口。
萧砚等了五分钟,确认安全后,沿原路撤离。
回到地面,他摘下帽子,额头渗出汗珠。他站在巷口,掏出手机再次查看照片——“选秀决赛就是献祭仪式”九个字清晰可辨,与林晓棠临终呢喃、“741号轮到了”完全对应。
这不是巧合。
是序列。
殡仪馆金属舱启动第七个,对应第七名参赛者;编号741,正是活祭品的代号。
他拨通姬晚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我进去了。”他说,“工作人员有针孔,选手脑后冒黑雾,药剂编号和殡仪馆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一个人?”
“嗯。”
“别深入。他们既然能控制市长秘书,就能调动整个安保系统。”
“我知道。”他看着电视台方向,“但我必须拿到更多证据。”
“萧砚。”
她的声音低下来,“你现在的位置,随时可能被锁定。别忘了铜镜是怎么破的。”
他没答。
远处电视台大楼的灯光忽然变红,整栋建筑外立面亮起巨幅广告——十名决赛选手的面孔依次浮现,背景音乐缓缓响起,是首改编过的童谣,旋律甜美,歌词却是倒序念诵。
他挂了电话,重新戴上帽子,走向电视台正门。
这次他没绕路。
他走到前台,出示医院工作证:“市立医院神经外科,萧砚。接到通知,来为决赛选手做赛前心理评估。”
前台小姐抬头看他一眼,眼神短暂失焦,随即恢复正常:“请登记。”
他填了表格,名字、科室、来访事由。小姐核对名单,点头:“导播间有人接您。”
他穿过安检门,走进内部走廊。
沿途所见,所有工作人员依旧脖后带针孔,动作僵硬。他经过一处监控屏,瞥见自己身影——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右肩轮廓在高领毛衣下微微隆起,咒印仍在发热。
他没理会。
直奔导播间。
门开着,值班导播坐在主控台前,盯着多画面显示器。他走进去,假意检查设备接口,实则观察操作界面。主屏正播放选手候场画面,他悄悄接入备用终端,调出原始录像缓存。
逐帧回放。
第十名选手走上舞台瞬间,脑后黑雾骤然增强,形成螺旋状吸入流。与此同时,导播台下方一个隐蔽信号发射器开始工作,频率指向城市东南方位某点——正是殡仪馆地下坐标。
他拍下数据截图。
正准备退出,导播突然开口:“你在干什么?”
声音平板,毫无起伏。
他回头,看见对方眼睛依旧盯着屏幕,但头部转向了他,角度违和,像被强行扭过来的。
“设备有点干扰。”他说,“我看看是不是线路问题。”
导播没动,也没回应。
他拔出存储器,装进口袋,转身走向门边。
“心理评估还没做。”导播忽然说。
“待会去化妆间。”他答。
门关上,他靠在墙边,呼吸一次,两次。
证据齐了。
工作人员被控,选手被抽阳气,药剂同源,信号联动,市长秘书遗书确认仪式性质。
他低头看手机——视频片段、照片、数据截图全部存好。
下一步,化妆间。
他沿着走廊前行,两侧是编号化妆室。A1到A10,决赛选手所在。
走到A7门前,他停下。
门缝下透出灯光,里面有人走动。他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出低语:
“……七百四十……”
声音断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贴近门缝。
“……七百四十……一……轮到了……”
是选手的声音,但语调扭曲,带着双重回音。
他右手伸进口袋,握紧手术刀。
左肩胛骨突然剧痛,咒印全面激活,热流顺着脊椎冲上后脑。
他没退。
他知道,里面的人已经不是人了。
他抬起手,准备推门——
门突然从里面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