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路尽头，废弃精神病院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月光斜照，楼体灰白剥落，像一具被遗忘多年的尸骨横卧荒野。铁门歪斜插在石柱之间，锈迹蔓延如血痂，锁链早已断裂，垂地无声。萧砚停下脚步，右肩胛骨那道淡金色咒印仍在微微发烫，热度贴着皮肤传导进体内，与尚未散尽的寒意交织成一种钝痛。
姬晚靠在他左臂上，呼吸短促而浅。她左手始终压着腰间的鎏金香囊，指节泛白，右手虚扶墙面才勉强站稳。玄玑蜷在她怀中，通体乌黑，唯有四只雪白爪子隐约可见。猫眼金绿，在暗处微光流转，尾巴低垂却不曾摆动。
“还能走？”萧砚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什么。
姬晚没答，只是抬脚向前挪了一步。动作僵硬，像是每块骨头都在抗议。她抬头看了眼门廊上方残存的字迹——“市立第三精神病院”，漆皮卷曲脱落，只剩几个模糊笔画。
两人绕过塌陷的正门，翻上半人高的矮墙。墙内杂草丛生，却分布古怪：以主楼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倒伏，像是某种力量曾从建筑内部爆发，将植被尽数压平。萧砚落地时脚下一滑，踩到一块碎裂的水泥板，低头看去，裂缝深处埋着一段青铜残片，表面刻有细密纹路，已被泥土覆盖大半。
他蹲下身，用银质手术刀轻轻刮去泥垢。刀尖触到铭文瞬间，金属表面闪过一道极淡的金光，随即恢复原样。他皱眉，收刀入袋。
姬晚已走到大厅门前。双开门腐朽变形，其中一扇半悬空中，随风轻晃。她伸手推门，木屑簌簌落下。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屋内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陈年灰尘与潮湿墙体的气息。
大厅空旷，地面铺着碎裂的水磨石砖，中央一张登记台倾倒一侧，抽屉全开，纸张散落如枯叶。墙上挂着一块褪色指示牌，写着“住院部→”“治疗室↓”，箭头指向幽深走廊。
萧砚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门没能合拢，卡在一堆瓦砾中。他没再管，径直走向登记台。翻找片刻，在最底层抽屉里摸出一份泛黄档案，封面印着“绝密·地基报告”，右下角盖有模糊红章。
他抽出内页，借着手电光快速浏览。文字多为工程术语，但关键段落清晰可辨：“施工期间于地下三米处掘出青铜柱体，高约两丈，周身铭文不可识。经专家组鉴定，判定为古代镇邪遗存。原址改建方案通过，保留地下结构完整性，地上建筑依现代医院标准设计。”
他合上文件，目光扫过四周墙壁。视线停在左侧墙角——那里有一道纵向裂痕，贯穿整面墙，裂缝边缘残留暗红色划痕，排列方式不似自然剥落，倒像是人为刻画的封印符线。
“这不是普通医院。”他说。
姬晚站在不远处，指尖沾了点朱砂，蹲下身在地面画了个简易阵图。线条闭合刹那，空气中泛起轻微波动，如同热浪扭曲视线。她闭眼感应片刻，忽然睁眼，右瞳深处掠过一丝琥珀色光泽，重瞳一闪即逝。
“地脉流向不对。”她声音沙哑，“这栋楼下面是坟，不是病房。”
她说完便起身，朝西侧楼梯井走去。步伐不稳，却坚决。萧砚跟上，顺手从登记台后捡起一根断裂的金属支架，权作探路工具。
楼梯向下延伸，台阶布满青苔与积水，边缘多处塌陷。他们小心下行，脚步声在井道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空气越来越冷，呼吸带出白雾。玄玑从姬晚怀中跃下，四爪踏地无声，尾尖微微炸起，耳朵向后压平。
地下室入口是一扇厚重铁门，表面锈蚀严重，缠绕着三条粗铁链。锁具早已腐烂，只剩残骸挂在扣环上。姬晚站定，喘了口气，抬腿猛踹门板。
“砰！”
铁门内凹，链条崩断一根。
她再踹一次，力道更重。这次门板发出呻吟，向内倾斜。第三脚落下时，整扇门轰然倒地，激起大片霉尘，弥漫空中。
一股气味随之涌出。
萧砚立刻屏住呼吸。
那是龙涎香的味道——与电视台太平间那具女尸颈后散发的气息完全一致。浓郁、沉郁、带着一丝甜腻的腐朽感。他迅速从口袋取出银质手术刀，贴于鼻下。刀面未变色，无毒反应。但他知道，这香气并非实体挥发物，而是灵性残留，是某种存在反复活动后留下的印记。
姬晚也闻到了。她脸色骤变，后退半步，左手死死按住香囊。玄玑低吼一声，全身毛发竖立，金绿色瞳孔收缩成细线，死死盯住走廊尽头的一面斑驳墙面。
那墙原本与其他墙面无异，灰泥剥落，露出砖体。但在玄玑注视之下，墙皮某处开始轻微颤动，像是有东西在背后缓缓移动。细微的裂纹自中心扩散，形成蛛网状图案。
萧砚摘下黑框平光镜，换用裸眼看去。视觉聚焦片刻，他发现裂缝深处嵌着一块残破铜牌，形制类似令牌，表面刻有半个篆体“令”字，另一半已被外力砸毁，断口参差。
他没有靠近。
而是缓缓后退一步，将金属支架横在胸前，做出防御姿态。同时右手摸向右肩胛骨位置——咒印热度升高，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姬晚强撑上前，伸出右手探向墙面。指尖即将触及裂缝时，皮肤表面突然浮现细小裂纹，渗出血珠。她闷哼一声，立即缩手。血珠落在地面，发出轻微“滋”声，竟将水泥地腐蚀出一个小坑。
“有东西……活着。”她低声说，声音里透着罕见的凝重。
玄玑跳回她肩头，仍持续低吼，目光不离那面墙。它的尾巴绷直，前爪紧扣姬晚衣领，像是随时准备扑击。
萧砚重新戴上眼镜，缓步绕至墙侧。他用手电照向裂缝底部，光束扫过，发现墙体内层并非实心砖砌，而是夹有一层薄钢板，钢板上有焊接痕迹，明显是后期加装。钢板中央有个圆形凹槽，大小约莫能容纳一枚玉佩或小型法器，如今空置，边缘残留焦黑灼痕。
他记下位置，未作进一步动作。
此时姬晚靠墙坐下，左手护住香囊，右手轻抚玄玑背部，试图安抚它躁动的情绪。猫身依旧紧绷，但低吼频率略有降低。
“你刚才用了家族秘术？”萧砚问。
“不是。”她摇头，“我只是触碰了一下。这墙被人动过手脚，外面是旧建筑伪装，里面封着东西。而且……”她顿了顿，“这味道不该出现在这里。龙涎香是守陵人才用的引魂香，怎么会混在现代医疗建筑里？”
“除非建造者知道真相。”萧砚说，“或者，这座楼本就是故意建在这上面的。”
“谁会这么做？”
“想掩盖的人。”他说，“或者，想唤醒的人。”
话音刚落，玄玑忽然炸毛，整个身体腾空跃起，落地时已在五米开外，背对二人，面向走廊另一端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影子，没有温度变化。
但猫的姿态说明一切——它感知到了某种正在逼近的存在。
萧砚迅速将姬晚拉起，让她站到自己身后。他握紧手中金属支架，目光紧盯玄玑所对的方向。空气中那股龙涎香的味道变得更浓了，不再是残留气息，而是像从某个源头持续释放出来。
他低头看地。
水磨石地面原本干燥，此刻却在玄玑前方约三米处，出现了一圈极淡的湿痕。形状规整，呈同心圆状，像是有人曾在此盘坐许久，汗水渗透地面，又经年蒸发留下盐渍。
但他知道那不是汗。
那是结界被反复开启又封闭时，灵力渗出导致的地面潮解现象。
“这里不止我们来过。”他说。
姬晚咬牙，从香囊取出一张黄符，指尖咬破，迅速画下一道血线。符纸未燃，却被她贴在左腕内侧，作为应急防护。
“不能再往前了。”她说，“这地方不对劲。我的术法在这里会被压制，就像……被人提前设了局。”
“但我们已经进来了。”萧砚说，“退路也不干净。”
他回头看了眼来路。楼梯井口黑洞洞的，手电光照过去，只能看到前几级台阶。再往上，一片漆黑，连回声都消失了。
像是被吞掉了。
玄玑终于转过身，一步步退回姬晚脚边。它不再低吼，而是发出一种极低频的呜咽声，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哀鸣。
姬晚弯腰将它抱起。猫身冰冷，不像活物，倒像是刚从冰水中捞出。
“你还撑得住？”萧砚问。
“废话。”她冷笑，声音虚弱，“你现在问我这个？”
“我只是确认。”
“我没那么容易倒。”她说，“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事。”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会轻松。
他再次看向那面夹着铜牌的墙。裂缝未扩大，也没有新的动静。但就在他移开视线的一瞬，眼角余光捕捉到墙皮轻微抖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很轻。
但足够让他们同时转头盯住那堵墙。
玄玑再度炸毛，喉咙里滚出低沉咆哮。
姬晚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红光，却没有攻击，而是画了个防御符阵，笼罩三人。
“别动。”她低声说。
萧砚站在原地，右手紧握支架，左手按在右肩胛骨位置。咒印烫得惊人，像是要烧穿皮肤。
空气中，龙涎香的味道达到了顶峰。
然后，突然停止。
一切恢复寂静。
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玄玑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缓缓抬头，金绿色瞳孔映着昏暗光线，死死盯着墙面裂缝。
萧砚走上前，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向那个嵌着铜牌的位置。
他发现，刚才还完好的残片，边缘出现了一道新裂痕。
像是被人，从里面，掰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