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的手还被欧阳砚握着,掌心的温度没有散。她站在原地,灯光照在脸上,比刚才柔和了些。台下记者陆续收拾设备,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翻看笔记,没人再追问。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平稳,不再急促。
欧阳砚没松手,也没说话。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像发布会开始前那样,一动不动。可她知道不一样了。刚才那场仗打完了,证据放出去了,话也说尽了。现在只剩下等——等结果落地,等风真正停。
陈默从侧台走过来,手里抱着“芝麻”。猫醒了,耳朵竖着,眼睛半眯,爪子搭在助理手臂上。它看了沈知夏一眼,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老板,”陈默把猫递过去,“它饿了。”
沈知夏接过猫,低头摸了摸它的头。芝麻蹭了蹭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她这才发觉自己也饿了,胃里空落落的,但不难受。她抱着猫转身,和欧阳砚一起朝后台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像是终于能慢下来走路了。
后台走廊安静,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陈默落后半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动,没出声。走到电梯口时,他忽然停下,按亮屏幕,手指快速滑动两下,然后抬头:“我得回去一趟,还有份文件要交。”
沈知夏点头,没问是什么。她知道他在忙什么。从发布会结束那一刻起,真正的收尾才刚开始。
电梯门关上,只剩他们两个。欧阳砚靠在角落,西装领口还是错扣着第二颗纽扣。他抬手扯了扯,没解开。沈知夏看着他,忽然想起这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以前是直播后顺手帮他整理,后来是在医院病房里缝好,再后来是每天早上起床看见他穿着这件衣服出现。她没说话,只是把“芝麻”放在地上,猫绕着她脚边转了一圈,钻进欧阳砚的裤腿边蹭了蹭。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夜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停车场灯光明亮,他们的车停在固定位置。欧阳砚拉开车门,先让她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车子启动,缓缓驶出星辰影业大楼。
路上没怎么堵。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映在沈知夏脸上,明暗交替。她低头看手机,首页推送不再是她的名字。热搜榜第一是#林婉柔被拘#,点进去是市公安局通报截图:经调查,林某涉嫌组织诽谤、非法经营及扰乱公共秩序,证据确凿,已依法采取刑事拘留措施。晨星传媒多名相关人员被约谈,涉事账号全部封禁。
她盯着那条新闻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
“陈默应该已经把备份交上去了。”她说。
欧阳砚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前方。“三份都送到了。警方签收回执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车继续往前开,穿过江城大桥。桥上的灯带亮着,倒影在江面晃动。她看着水面,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一点点松了下来。
回到家时快十一点。公寓灯自动感应亮起。沈知夏换下高跟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欧阳砚跟着进来,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他解开了错扣的纽扣,又重新扣了一遍,这次对齐了。
“我去煮点东西。”他说。
她没拦他,径直走向书房。电脑还在桌上,屏幕黑着。她坐下来,按下开机键。页面跳出来,浏览器默认页面是新闻首页。她刷新了一下,发现不止一条主流媒体发了评论文章。
《南方都市报》的标题写着:《当造谣成为生意,谁来守护真实?》。文章引用了她发布会上那句“我们不是要审判谁,而是拒绝被审判”,作为结尾。她看完,合上电脑。
客厅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她起身走出去,看见欧阳砚正往锅里下面条。灶台边摆着两个碗,一个画着小猫,一个印着数字“26”。那是他们去年买的情侣碗,一直没怎么用。现在他拿了那个画猫的,给自己盛了一碗。
“饿了吧?”他问。
她嗯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面条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吹了吹,吃了一口。味道很普通,盐稍微多了点,但她吃得干净。
“陈默刚发消息。”欧阳砚坐下,“新剧项目组确认了开机时间,品牌方也都回话了,说愿意继续合作。”
她抬起头看他。
“是真的结束了。”他说。
她没立刻回应。目光落在桌面上,看见自己倒映在碗里的脸。眼底没有红血丝,也没有憔悴。她这几天睡得不好,但此刻却觉得踏实。她放下筷子,轻轻“嗯”了一声。
猫“芝麻”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跳上椅子,趴在她腿边。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软软的,暖暖的。它闭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摆动。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陈默最后一条消息:“老板,网信办那边反馈了,‘猫饭碗理论’已经被写进行业反黑教材案例库,标题叫《以性别污名为工具的舆论操控模式分析》。”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那是发布会之后,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嘴角扬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像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把手机递给欧阳砚,他也看了,眉梢一动,没说话,但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
“挺好的。”他说。
她点头,低头继续吃面。剩下的面条不多,她慢慢吃完,把碗推到一边。欧阳砚起身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她坐在原地没动,听着水流声,听着猫打呼噜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世界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新闻铺满了全网。监管部门公布专项整治名单,十余家参与抹黑的MCN机构被吊销执照。多家主流媒体刊发专题报道,《新京报》发布长文梳理事件全过程,指出这场风波背后反映的是资本操控舆论、恶意竞争常态化的行业隐患。文章特别提到沈知夏团队主动设立举报通道的行为,称其为“受害者转向建设者”的典型。
社交平台上,网友自发整理“沈欧事件时间轴”科普帖,图文并茂还原从谣言爆发到证据公布的全过程。许多年轻粉丝留言说:“原来我们平时看到的‘实锤’,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以后刷到负面新闻,我得先看看来源。”
“猫饭碗理论”成了反讽词。有人做表情包,一只布偶猫蹲在饭碗上,配字:“你说旺夫?我看你是想造谣。”更多人开始讨论女性公众人物为何总被贴上“靠男人上位”的标签,相关话题阅读量破亿。
星辰影业召开内部会议,宣布全面重启欧阳砚主演的新戏项目。制片人公开表示:“我们相信真实的力量。”品牌方陆续发来合作确认函,其中一家高端护肤品牌在邮件中写道:“我们欣赏敢于直面风暴的人。”
沈知夏一整天都没出门。她窝在沙发上,穿着宽松卫衣,头发随意扎着。猫“芝麻”趴在她胸口,像一块会呼吸的毛毯。她刷了一会儿手机,看到一条转发量很高的微博:一位曾被网暴的博主写道:“昨天我删掉了准备好的遗书草稿。因为看到你站在台上说‘拒绝被审判’,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她把这条微博截了图,存进相册,没转发。
傍晚时分,陈默发来最后一则消息:“所有证据原件已完成司法归档。警方通知,林婉柔案件将进入审查起诉阶段。建议后续保持关注,但无需再介入具体流程。”
消息发完,他撤回了前一句“这下可以睡个好觉了”,只留下一个句号。
她看着屏幕,很久没动。然后关掉手机,放在茶几上。
欧阳砚从房间走出来,换了件居家服,手里拿着针线包。他坐到她旁边,打开盒子,取出一根细针和一截绿色丝线。她低头看他动作,他熟练地穿针,然后捏住她袖口一处脱线的地方,轻轻缝了几针。
“你还会这个?”她问。
“以前在国外住,衣服坏了没人修。”他说,“就学会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子。他的手指修长,动作稳,针脚整齐。她忽然想起发布会那天,他替她扎头发的样子。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靠近,然后做一件很小的事。
线头剪断,他收起针线包。“好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袖口的裂口不见了。她轻轻碰了碰那处缝好的地方,布料平整,看不出痕迹。
“谢谢。”她说。
他摇头,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离她不远。她没躲,也没靠过去,只是坐着。空气里有种久违的平静。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快,也不乱。像是终于回到了本来的节奏。
猫“芝麻”翻了个身,肚皮朝上,爪子伸展开。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它蹬了蹬腿,发出更大的咕噜声。
楼下传来快递员按门铃的声音。她没动,欧阳砚起身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寄件人栏写着“星辰法务部”。
“你的。”他说。
她拆开,里面是一份文件袋,封面上印着“网络清朗行动·首批受理案件反馈清单”。翻开第一页,列出五个已被立案处理的账号,均与此次事件相关。末尾附有联系方式和查询编号。
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没再看。
天完全黑了。城市灯火亮起,远处高楼的霓虹一闪一闪。她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江面。
欧阳砚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以为我会哭。”
他侧头看她。
“结果没有。”她说,“就是觉得……累了,然后松了。”
他点头。“那就休息。”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屋。他跟在后面,顺手关上阳台门。
客厅灯还亮着。她坐在沙发上,猫跳上来,蜷成一团。她轻轻拍了拍它的背。欧阳砚坐在她旁边,脱了袜子,把脚搭在茶几边缘。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
画面里正在播一档生活类节目,主持人笑着说:“今天我们来讲讲,如何识别网络谣言的小技巧。”
她看了眼电视,又看向他。他也在看,神情平静,像是终于能把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事上了。
手机静静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没有震动,没有提示音。世界不再围着她转了。
她靠进沙发垫里,闭上眼。猫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欧阳砚伸手关掉电视,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城市的光依旧亮着,但不再刺眼。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窗帘一角。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的手轻轻覆在沙发扶手上,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
猫的尾巴卷住她的手腕。
灯还亮着。
她没再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