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龙泉巷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清晨一直下到黄昏。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低洼处积了浅浅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
陈三更坐在门槛上,望着这场雨。
斩缘刀横在膝上,他没有磨,只是搁着。刀刃上的三道卷口还在,像是三道永远抹不去的疤痕。
阿弃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他在陈三更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自己捧着一碗,也望着雨。
“三更哥,”他问,“这雨要下多久?”
“不知道。”陈三更喝了口茶,“该停的时候就停了。”
阿弃点点头,没有再问。
这一年多,他长高了不少,已经快跟陈三更肩膀齐平了。脸上的稚气褪去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看东西的时候,比以前更深了些。
“念归姐今天跟娘去镇上卖布了。”他说,“说要扯几尺布,给我做件新衣裳。”
陈三更转头看他。
“你衣裳破了?”
“没破。”阿弃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就是……小了。”
陈三更这才注意到,那件衣裳确实短了,袖口只到手腕上面,裤腿也吊着。
“是该做新的了。”他说。
阿弃嘿嘿笑了笑,低头喝茶。
雨还在下。
巷子里偶尔有人撑着伞走过,脚步匆匆,溅起细碎的水花。经过院门口时,都会往里看一眼,看见陈三更,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一年多,龙泉巷的人已经习惯了陈三更的存在。
知道他是个赊刀人,知道他能看见那些东西,知道他救过巷子里好几户人家——王老二的儿子落水,是他捞上来的;李婆婆的痨病,是他请来的大夫;张屠户家的母猪难产,也是他帮忙接的生。
渐渐地,巷子里的人不再躲着他,不再指指点点,见了他会打招呼,逢年过节会送点东西过来。
陈三更没有拒绝。
他收下那些鸡蛋、那些青菜、那些自己做的糕饼,然后回赠一把磨好的刀,或者一句谶语。
赊刀还在赊,只是比以前少了。
陈家第七代的债,还完了。但他还是赊刀人。
这是习惯,也是命。
傍晚时分,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金光,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到处都亮晶晶的。
沈青萍和陈念归从镇上回来,背着个大包袱。阿弃跑过去接,打开一看,是一块深蓝色的布料,还有一包点心。
“给你做件夹袄。”沈青萍摸摸阿弃的头,“天凉了,别冻着。”
阿弃抱着布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念归走过来,在陈三更旁边坐下。
“哥,”她说,“今天在镇上,听人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说是在北边,有个村子,最近出了怪事。”她顿了顿,“每天晚上,都有人听见哭声。不是人哭,是……那种东西哭。”
陈三更看着她。
“你想去?”
陈念归点头。
“我想试试。”她说,“那把刀,我还没用过。”
她从腰间解下那把锈蚀的小刀。刀还是那把刀,但锈迹已经褪去大半,露出下面暗沉的刃口。这半年,她跟陈三更学了不少东西,也赊过几笔小刀,都成了。
“一个人去?”陈三更问。
“嗯。”陈念归说,“不远,三天就能来回。”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他说,“小心点。”
陈念归笑了,站起身,回屋收拾东西。
陈三更还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那一道金光慢慢消散,暮色四合。
陈北斗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父子,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
“她像你娘。”陈北斗忽然说。
陈三更转头看他。
“念归?”
“嗯。”陈北斗望着暮色,“年轻的时候,你娘也这样。什么事都想自己试试,拦都拦不住。”
他顿了顿。
“后来她走了二十年。”
陈三更沉默。
“让她去吧。”陈北斗说,“拦不住的。”
陈三更点点头。
暮色越来越浓,巷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温暖的,像是无数双眼睛,在夜色里静静望着。
远处,传来一声狗吠。
紧接着,又有几声应和。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