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葬礼

周明慧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临海北郊的山坡上，一个新挖的墓穴，一块简单的石碑，碑上只刻着两行字：

「周明慧」

「她记得每一个名字」

来送葬的人不多。陈启明站在最前面，旁边是李小海和老周。林月站在稍远的地方，穿着黑色的外套，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也不理。还有几个渡鸦的成员，站在山坡下，默默地看着。

墓穴前放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在风里微微颤抖，像在说着什么。

陈启明看着那块石碑，想起周明慧最后的话——那些婴儿，一百三十七个名字，她每一个都记得。她陪了他们十七年，给他们唱歌，给他们讲故事，给他们取名字。

她是他们的妈妈。

现在妈妈走了。

“入土吧。”老周轻声说。

黄土一锹一锹落下，打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山坡上回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

陈启明一直站着，没有动。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很冷。

葬礼结束后，林月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木盒子。巴掌大小，很旧，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这是她留给你的。”林月说，“我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发现的。”

陈启明接过盒子，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盒盖上刻着几个字：

「给小启明」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过无数次。封面上写着：

「B组婴儿全记录 2038-2055」

陈启明翻开第一页。

第二节：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周明慧的字迹，工整，细致，像小学生写作业一样认真：

「2038年1月1日」

「今天，B组第一批婴儿入舱。最小的三个月，最大的十一个月。一共四十七个。我给他们每一个人都取了名字。小安，小宁，小乐，小月……我哥哥说不需要名字，只需要编号。但我不听。他们不是编号。他们是孩子。」

陈启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能触碰到几十年前那个女人的温度。

他继续往下翻。

「2038年3月7日」

「小安今天动了动手指。我趴在容器上看了很久。营养液是冷的，他的身体是冷的，但手指动的那一刻，我觉得有光。」

「2038年7月19日」

「第二批婴儿来了。又是五十三个。我给他们取名字，一个一个取。我哥哥说我浪费时间。但我不觉得。他们在这里躺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如果连名字都没有，他们还算人吗？」

「2038年9月8日」

「小安死了。B-0047。先天性心脏缺陷，没查出来。我哭了一夜。我哥哥说，不用哭，他只是数据。我说，他不是数据，他是小安。我哥哥看着我，那种眼神，好像我才是疯了的那个人。」

陈启明翻着那些记录，一页一页。婴儿们的每一天，每一次微小的变化，每一个离开的生命。周明慧都记着。

「2045年12月24日」

「今天是平安夜。我给小月唱歌。小月是B-0137，最小的那个。她闭着眼睛，但我总觉得她能听见。唱完歌，我在容器上画了一颗心。没有人看见。只有我和她。」

陈启明的手停住了。

B-0137。小月。

那个最小的女孩。那个被他第一个抱出黑暗的孩子。

他继续往下翻。

「2055年11月3日」

「今天听见消息，西郊那批孩子被发现了。有人把他们救走了。我等了十七年，终于等到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但我知道你会来。」

「我把B组留给你。一百三十七个，一个不少。他们的名字，我都写在前面了。小安，小宁，小乐，小月……每一个。」

「还有一个。」

陈启明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还有一个」——什么意思？

他往后翻了一页。

下一页上，只有几行字，和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完全不同：

「第一批实验体，编号000」

「代号：夏娃」

「入舱时间：2038年1月1日」

「状态：存活」

「备注：唯一一个连续存活超过一个半世纪的实验体。位置：未知。」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加上去的：

「她是我姐姐。」

第三节：一个半世纪的姐姐

陈启明盯着那几行字，脑海里一片空白。

一个半世纪。存活。姐姐。

周明慧的姐姐？

他翻回前面，寻找任何可能和“夏娃”有关的记录。但整本笔记本里，只有这一页提到了这个名字。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林月。

“这是什么？”

林月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一页，表情变得复杂。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姑姑林静去世前，也提到过这个名字。她说，周家有三个女儿——周明慧，林静，还有一个，叫周明夏。周明夏是老大，比周明慧大八岁。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走了。没有人知道送去了哪里。”

陈启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送走？送去哪里？”

林月摇摇头。

“林静也不知道。她说那是周家的秘密，从来不对外人说。她只知道，周明夏走的时候，哭了很久，说‘妈妈，我会回来的’。但她再也没回来。”

陈启明看着那几行字——“存活超过一个半世纪”。

一个半世纪。如果周明夏是周明慧的姐姐，那她应该比周明慧大八岁。周明慧活了七十多岁。一个半世纪，意味着……

“她还在活着？”陈启明喃喃道。

林月没有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过，很冷。

第四节：周明远的电话

那天晚上，陈启明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我。”

周明远。

陈启明的心猛地一缩。

“你在哪儿？”

“不用管我在哪儿。”周明远的声音沙哑，疲惫，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周明慧死了？”

“是。”

那边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妹妹。”周明远的声音很轻，“也是我唯一对不起的人。”

陈启明没有说话。

“你拿到那本笔记本了？”

陈启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周明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夏娃。我姐姐。周明夏。”

陈启明等着。

“她比我大八岁。我小时候，是她带大的。她给我讲故事，陪我玩，教我认字。后来她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

他顿了顿。

“但我错了。二十年前，我在诺亚生命的绝密档案里，看到了她的名字。”

陈启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周明远的声音变得很轻，“档案上说，‘夏娃’是第一批实验体中唯一一个存活至今的。她的身体被保存在某个特殊的地方，一直在沉睡。但那个地方的位置，是最高机密，我没有权限查看。”

“那谁知道？”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人。他叫陈远山。”

陈远山。

这个名字，陈启明从未听过。

“他是谁？”

“诺亚生命的创始人。真正的创始人。”周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弱，“一百多岁了，还活着。得益于早期的延寿技术，他的身体还能维持。他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有他知道夏娃在哪里。”

“怎么找到他？”

“我……”周明远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我没办法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妈妈林晚……和夏娃有关系。”

陈启明的手紧紧握住手机。

“什么关系？”

周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们是……”

电话断了。

陈启明再打过去，已经是空号。

第五节：三张照片

第二天一早，陈启明去找林月。

林月住在柳叶巷的那间老房子里，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陈启明来，她放下水壶，擦了擦手。

“查到了？”

陈启明摇摇头。

“周明远没说完就断了。”

林月的表情变得凝重。

“他可能已经死了。”

陈启明点点头。他知道。

他跟着林月进屋。屋里还是老样子，堆满杂物，但比上次来更整齐了一些。林月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相册，递给陈启明。

“这是我姑姑林静留下的。里面有周家三姐妹的照片。”

陈启明翻开相册。

第一张，是两个小女孩，站在某个院子门口，笑得灿烂。大的大约十岁，小的五六岁。旁边用钢笔写着：「明夏和明慧，很多年前了」

那是周明夏。周明慧的姐姐。

陈启明仔细看着那张脸。周明夏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很普通的小女孩，普通得像任何一个邻家妹妹。

第二张，是三个女孩。大的是周明夏，中间的是周明慧，小的是林静——那时候她还叫周明静。三个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笑。

第三张，只有周明夏一个人。她站在一座灰色的大楼前，穿着白色的衣服，表情有些紧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明夏走的那天，半个多世纪前了」

陈启明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那座灰色的大楼，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是什么地方。

“这是哪儿？”他问。

林月摇摇头。

“没人知道。林静生前一直在找，但找不到。”

陈启明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紧张的小女孩。

她那年十八岁。被送走。再也没回来。

六十多年过去了。得益于那些实验，她还活着。

第六节：陈远山

那天晚上，陈启明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地址，没有任何内容，只有一个附件。

是一份PDF文件。

他下载，打开。

文件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老式的西装，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照片下面写着：

「陈远山，诺亚生命创始人，生于一个多世纪前」

还在活着。一百多岁，靠着早期的延寿技术。

第二页，是一份简历似的东西，密密麻麻写着陈远山的一生：生于二十世纪中叶，求学，创业，一步步建立起庞大的科技帝国。

第三页，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一个红点，在西北某处，靠近戈壁滩。旁边写着几个字：「最终已知位置」

陈启明盯着那张地图，心脏跳得很快。

戈壁滩。沙漠深处。没有人烟的地方。

那里藏着什么？

藏着“夏娃”吗？

藏着那个活了一个半世纪的女人吗？

藏着周明夏吗？

他放大那张地图，仔细看那个红点旁边的标注。是一串数字——经纬度。

北纬40度，东经95度。

甘肃省境内。靠近敦煌。

陈启明看着那串数字，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沙漠，废墟，隐藏在地下的实验室，一个沉睡了一个半世纪的女人。

她是周明夏吗？她知道自己是谁吗？她还记得那个叫她“姐姐”的妹妹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那些婴儿在新生儿科的病房里，一个一个睡着了。他们有名字了。有人记得他们了。

但还有一个人，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夏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