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军治所,太原府。
暮春时节,本该是草长莺飞、万物生发的日子,太原府衙深处却笼罩着一层凝重的阴霾。堂前新柳抽出的嫩枝在风中摇曳,檐下铁马叮当作响,一切看似如常,但往来仆役皆屏息敛声,脚步轻得近乎鬼祟。
就在半个时辰前,天使捧圣旨而来,河东军节度使李克用率诸子及麾下将佐,大开中门,焚香跪接。彼时他态度恭谨,礼数周全,甚至亲自搀扶天使起身,殷勤留宴。然而待天使被送入驿馆歇息,李克用转身步入后堂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
此刻,私密会客室内,那股阴沉终于化作惊雷炸响。
“狗皇帝,你他妈想死啊!”
李克用的咆哮声穿透厚重的门扉,惊得廊下侍立的亲兵俱是一颤。这位纵横河东三十年的沙陀枭雄,此刻全无方才接旨时的恭顺模样,一张黝黑的面庞涨成猪肝色,虬髯根根倒竖,双目之中几欲喷出火来。他一把扯下头上刚刚戴上的官帽,狠狠掷在地上,犹不解恨,又抬脚将那帽子踩得稀烂。
“父亲大人,息怒!”
十三太保大太保,长子李嗣源快步上前,双手虚扶,试图劝解。他是李克用养子中年纪最长者,向来沉稳持重,素有“李横冲”之称,战场上冲锋陷阵从不皱眉,此刻面对暴怒的养父,却也只能好言相劝。
然而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群情激愤之中。
在场十数位太保,皆是李克用多年来收养的义子,个个骁勇善战,被李克用倚为腹心。此刻这群沙场悍将纷纷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出,直指那位刚刚即位三个月的新君。
“放他娘的屁!什么玩意儿,也敢动咱们河东镇?”
“咱们父子在沙场流血拼命的时候,那小子还在娘怀里吃奶呢!”
“陛下?我呸!老子只认先帝,这黄口小儿也配坐龙庭?”
“够了!”
李克用猛一拍案,震得茶盏蹦起三寸,瓷片碎了一地。众人这才稍稍收敛,却仍一个个胸膛起伏,眼中凶光闪烁。
李克用喘着粗气,在室内来回踱步,皂靴踩在碎瓷上嘎吱作响,他却浑然不觉。走了七八个来回,他倏地站定,指着门外方向,声音沙哑如裂帛:
“真他妈个昏君!【鹌屎之乱】才过几年啊?啊?老子背上这道箭伤还在流脓呢,他就他妈开始卸磨杀驴了!”
他扯开衣襟,露出肩胛处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三年前洛阳城下,为解先帝之围时留下的。
“要不是老子在最后关头反水勤王,他老子的皇位早就被那姓安的贼子夺了,还轮得到他这个太子即位?”李克用越说越怒,声音都变了调,“你老子在世的时候,对咱们河东镇还算怀柔,知道老子是救命恩人,年年赏赐不断。你小子算个球?刚登基没几个月,椅子还没坐热呢,居然就想削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