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宴会现场一时鸦雀无声。
樛太后与丞相吕嘉言语来往,犹如刀剑相击。
只听樛太后冷笑一声说:“丞相此言差矣!南越国从武王建国开始,历代国王都向汉朝称臣,文王还特地派当时还是太子的先王到长安学习中原礼节,担任深得皇帝信任的宿卫要职。”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吕嘉的脸:“到了先王继位,仍然致力于汉越友好,又派二王子到长安担任宿卫。南越归属汉朝,是对国家有利的事情,而丞相您却竭力阻挠,到底什么用意?”
这话咄咄逼人,不留余地,吕丞相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说得好听!什么到中原学习,明眼人都看出来,那是迫于无奈到长安做人质!什么宿卫要职?不过是在皇宫里值夜的辛苦小兵!”
旁边的秦王慌忙起身,按住他的手臂劝阻:“丞相您误会了,慎言,慎言!”
说罢转身向樛太后拱手作揖:“吕丞相性子耿直,然而初衷是好的,还请太后看在他一心为国的份上,保重凤体,切勿动气。”
谁知太后毫不留情面:“三王叔无须假惺惺充当好人。我和兴儿虽然母弱子单,然而也不是没有眼力的,你说丞相大人误会,叫他慎言,看似批驳他,然而谁不知道你们两人素来交好,最近更是频频见面,三王叔的‘好意’,吾不领受!”
居然被她知道了!秦王浑身一僵。
这次回番禺过春节,他与丞相三次见面都极为隐秘,没想到被太后发现了!
看来这女人也有些本事。
殿内一时寂静,众大臣垂首不语,有的在心里打起小九九:丞相德高望重,手握军政大权;太后为大王母后,倚仗汉朝,从眼前看其情报网亦不可小觑......
吕嘉到底是三代权臣,面不改色地缓缓起身,挺直脊梁,目光坦然与太后对视:“太后无须含沙射影,有话冲着老臣来便是。老臣与秦王自小一起长大,后来他远在苍梧,与我多年未见。此次难得回京,约老臣小酌,老臣欣然应邀,既赴约,则须礼尚往来回请他。我俩不过发小之间的寻常会面,难道这点人情往来都要请罪不成?”
“好!”樛太后反应很快,“此事吾暂且不提,然而汉越交好,事关社稷,丞相今日须得当着众卿的面直接表态支持。”
吕嘉垂首敛眉,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入定的石像。
现场肃静,上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明白此刻的凶险。
若说“赞同”,便是在满朝文武面前自扇耳光,承认自己此前种种皆是无理阻挠。
若说“反对”......他目光瞥向汉朝使团主使两侧几个腰悬长剑、虎视眈眈的侍卫。
太后今日分明设了圈套,只等他落网。
老狐狸捻着胡须,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说是,也不说否。
樛太后胸膛起伏,目光如刀般剜向一旁的汉朝主使安国少季。
刚才开宴前,看见安国少季带了佩剑侍卫,太后心下大宽:看来他与自己心有灵犀。
谁知此刻的安国少季脸色发白,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太后心内嗤然一声,将目光转向,继续逼问吕丞相:“丞相大人不肯表态,就是打算继续阻挠了?”
吕嘉仍然如石像。
“丞相,是也不是?”太后提高声调。
与此同时,赵兴与安国少季一齐站起,齐齐出声:
“母后!”
“太后!”
太后不满地瞪儿子一眼:“坐下!”
赵兴坐下,面带愁色。
太后再次看向安国少季,气哼哼地问他:“此事事关大汉,请问主使大人有何话要说?”
安国少季向她及赵兴作了揖,这才说:“大王及太后对大汉有拳拳诚心,本使多次向圣上陈述。”
说着向北方作揖,之后继续说:“圣上仁心耿耿,关切南越国运,关爱南越百姓,这些都有目共睹,想必吕丞相与众人一样皆心怀感恩。”
吕嘉站起来也向北方作了个揖。
“既如此,”安国少季看向太后,“有心不拘形式。本使希望太后与丞相消泯前嫌,精诚携手,为南越谋太平。本使敬太后一杯!”
说着端起桌上的酒杯,向太后致意。
太后无可奈何,也端起酒杯回敬。
二人将酒一饮而尽。
吕嘉始终垂着眼,却将二人情形尽收眼底,此时忽然开口:“老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本使敬......”安国少季端起酒杯转向吕嘉,却见他撩起袍摆大步离座,不由愣住。
“丞相留步!”忽听太后一声娇喝。
吕嘉脚步未停,继续向殿门走去,步履沉稳,脊背挺直。
“安国少季你个废物!”太后狠狠剜了安国少季一眼,夺过芙桑手中的长矛,径直向吕嘉冲去。
她横矛拦住吕嘉去路,厉声喝问:“未经大王许可擅自离席,对大汉使者极端不敬,将南越百姓置于战火的危险境地,吕嘉,你该死!”
话音未落,手腕一翻,长矛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吕嘉胸膛!
“啊!”
“丞相!”
“太后!”
惊呼声四起,群臣瞬间变了脸色,却又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个身影冲上前死死抱住太后,攥住她刺出的长矛。
是南越王赵兴。
“兴儿,你放开我!”太后奋力挣扎,脸涨得通红。
这时安国少季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拦在二人中间,张开双臂:“太后息怒!息怒啊!”
“我息什么怒?”太后一边拼命挣脱儿子的钳制,一边厉声喝道,“汉朝大军已经挺进英德,下一步就是清远!南越危在旦夕,都是吕嘉为了一己私利,百般阻挠惹的祸!吕嘉不死,南越永无宁日!”
“呵呵!”吕嘉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沉声说,“太后太高看老臣了!老臣只是因病离席,太后不必乱扣帽子。告辞!”
说完,他袍袖一甩,昂首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外,他的二弟、四门郎卫吕尚早已带着一队甲士列队等候。
见吕嘉出来,众人立刻簇拥上前,护着他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