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镇岳想从李慕白身上夺取心意道,甚至是天道残碑的秘密。
可眼下,既然已被厉潇潇识破,又有把柄在对方手中,他便只能选择妥协。
听完厉潇潇的话,他虽然百般不愿,却也只得道:
“萧某这就去办。”
他自称“萧某”,没有卑屈到自称“卑职”,这是在告诉厉潇潇,他的妥协有限度。
这一层意思,厉潇潇当然懂。
他也懒得计较这些。
目前,他最感兴趣的,还是这剑魂谷谷底的天道残碑。
那些残留的剑意虽然强大,但他一定要得到那东西。
“安排下人去就是了,你跟我,在这里守着。”厉潇潇看一眼萧镇岳,不徐不疾地道。
这话说名义上是顾及萧镇岳的身份。
但萧镇岳心底清楚得很。
不是那么回事。
厉潇潇把他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既不是为守着这剑魂谷,也不是顾念他萧长老的身份,而是怕他背地里搞什么阴谋。
清楚归清楚。
却只能照办。
眼下,不能跟厉潇潇撕破脸。
萧镇岳只能吩咐萧定山:“定山,你去一趟白石村。让娄雨和辰儿把人带来这里。”
萧定山领命而去。
萧镇岳望向厉潇潇,问道:“公子,柱国那里……”
“萧长老尽管放心,厉天阳已经住进花园里了。下一步,只要将他困死在那里,他就再掀不起风浪。”厉潇潇道,“不过,萧长老也不可大意。该收集的证据,还是得继续收集。太后一心护着厉天阳,倘或只是把他囚禁在花园里,难保不会出乱子。最好是能把他弄到大牢里去,或者,直接——”他比了个手势。
萧镇岳想问,这是柱国的意思,还是公子的意思。
但想了想,觉得没必要争这个气。
要收拾厉潇潇,以后慢慢找机会就是。
月光渐渐地升起来了,照得远近一片朦胧。
远处,出现了一道身影。
厉潇潇和萧镇岳隐到身旁的山石背后,一时看不出,来的是什么人。心底却都在想:这时候来剑魂谷的,一定是为着争夺机缘而来的。
等那人影稍微近了些。
萧镇岳才看清了,朝厉潇潇道:“公子,是我四海楼的人。”说着,从山石后面走了出来。转眼间,那人已到身前。
是他此前派到北凉监视萧定山的历阳。
历阳走到萧镇岳跟前,看了一眼厉潇潇。
他并不认识厉潇潇。
所以毫不掩饰眼底防范的意味。
“这是厉公子,自己人。”萧镇岳道,“北境的情况,如何了?”
“那批精铁已安然送到雪城,交到了沈大人手中。”历阳道,“南宫璟还把逆贼蓝慕唐抓了回来。”
萧镇岳神情一震。
此前萧定山去北凉,可都没能捣毁无回崖、抓回贼首。这南宫璟,果然有些本事。
“当真是蓝慕唐?”
萧镇岳有些难以置信。
他知道,蓝慕唐眼下已是无回崖的三当家。
倘或能从蓝慕唐身上找到突破口,那就有可能彻底扳倒厉天阳。就算不能,给天机阁以致命一击,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是蓝慕唐没错。”
历阳是萧镇岳的心腹。
比娄雨还要心腹的心腹。
历阳的修为并不在娄雨之下,但为方便在暗处行事,他一直深藏不露。四海楼的人都以为他修为平平。他是萧镇岳安插在暗处的眼睛,一直藏得很好,很深。
他去过北凉,他说没错,那就一定错不了。
萧镇岳神情没有变化,心底却很是激动。
抓到蓝慕唐,在厉无咎那里,甚至说不定在神皇面前,都可记上一功。
萧家要飞黄腾达,又多了一块垫脚石。
厉潇潇道:“恭喜萧长老,又立下一大功。”
萧镇岳道:“分内之事。”又问历阳,“南宫璟现在何处?”
“在楼里。”
“你回去,吩咐高克非,务必要看好蓝慕唐,千万不能出任何差池。”萧镇岳道,“至于南宫璟,你告诉他,此次他立了这等大功,萧家绝不会亏待。让他在楼里好生歇着,我办完这里的事,就回楼里。”
历阳应声去了。
萧镇岳望着历阳的身影消失在山坳里,仿佛连身上的伤,也不疼了。
......
......
李慕白醒来时,发现洞窟依旧昏暗。
暗红色的雾气比先前淡了许多,银瀑的水声潺潺入耳,宁静得仿佛之前那场血腥杀戮只是一场噩梦。
“醒了?”
欧阳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李慕白偏过头,先看见南宫婉红肿的眼眶,继而看见那位神兵阁大管家盘膝坐在不远处。欧阳情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却平稳了许多。
“婉妹……”
李慕白心底一热,却不知往下说什么。只定定地看着她。
南宫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体内的蚀心引,被那些剑意化解了。”欧阳情缓缓开口,“以毒攻毒,以意破印。那些剑意承载了千年的怨念与执念,每一道都凌厉无比。蚀心引的阴毒在它们面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李慕白怔了怔。
困扰他许久的蚀心引,就这样……解了?
他下意识运转心念,体内那股蛰伏的力量微微一颤,随即安静下来。没有排斥,没有抗拒,仿佛它们本就属于他。
“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欧阳情摆手,“是凌前辈救了你。”
李慕白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萧镇岳他们呢?”
“已经走了。”欧阳情道,“厉千仇被厉潇潇带走,萧镇岳也受了重伤。你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
李慕白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李慕白面前。
“你知道我为何会出现在剑魂谷吗?”
李慕白摇头。
“奉侯爷之命。”欧阳情一字一顿。
镇北侯厉天阳!
李慕白心头剧震。
欧阳情看着他眼中的震惊,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欧冶风投靠了萧家,神兵阁如今已不是当年的神兵阁。但我这条命,是侯爷当年在夕照城外捡回来的。他让我活着,我便活着;他让我来剑魂谷,我便来剑魂谷。”
他顿了顿,继续道:“侯爷早就料到萧家会在剑魂谷做手脚。他让我来,不是为了争什么机缘,而是为了识破萧家如何一步步把各宗各派的修士诱入死地,揭露他们如何借刀杀人。”
欧阳情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些死在谷中的人,都是萧家与厉无咎联手布下的祭品。他们要的,是让南疆七宗、中土世家在这无底深渊中互相消耗,直至元气大伤,再无力与萧家抗衡。”
这些,李慕白早已料到,此刻听了,却还是震动。
难怪神兵阁已与萧家合作,欧阳情却还我行我素,原来他是侯爷的人。
许久,他才缓缓问道:“欧阳前辈,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欧阳情望着他,缓缓道:“你说。”
“我答应过一个朋友,要替他找到揭露萧家阴谋的证据,可惜至今还没有找到。”李慕白道,“前辈能不能帮我?”
欧阳情道:“你要我帮你劝服谢沧浪,不要跟萧家合作?”
“是。”李慕白道,“我答应过谢云流的。”
“你和谢云流都太天真了。谢沧浪已经痴迷到那个地步,愿意相信萧镇岳的那些鬼话,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劝得回头的?这事你们阻止不了。除非谢沧浪自己醒悟。”欧阳情叹息道,“不过,年轻人天真一些,也不是坏事。”
李慕白道:“我知道。谢兄也知道。但是谢兄说,有些事,就算知道不一定能成,也只能去做。”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欧阳情道,“当今之世,有这等气魄的年轻人已经不多。按理说,我理应帮你们这个忙。但我也有自己的原则,没用的事,我从来不做的。”
李慕白也不恼欧阳情。
确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
强人所难,不是他的性情。
这时他才问道:“欧阳前辈,你方才说的那位凌前辈……”
“他是这剑魂谷的守护人。”欧阳情道,“此番谷中变乱,谷底剑意暴动,萧镇岳等人撤走以后,他就回谷底去了。他说要去安抚那些剑意。”
李慕白抬起头:“欧阳前辈,你再见到凌前辈的时候,替我谢谢他。”说着,站起身来。
南宫婉道:“李大哥,你现在还不能动。”
她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一脸惶急。
李慕白道:“我得去一趟白石村。”
南宫婉急道:“现在去那里就是送死!你不能去!”
李慕白神情决绝。
“南宫姑娘说得没错。你现在一身的伤,去了又能做什么?”欧阳情道,“李公子还是好生修养。白石村的事,侯爷自有计较!”
李慕白依旧神色坚决地摇头。
欧阳情虽然没有明说侯爷会有怎样的计较,但他很清楚,侯爷远在夕照城,自然阻止不了眼下的悲剧发生。
就算真能阻止,也不一定会阻止。
白石村的人只会被牺牲。
被当做对付萧家、对付厉无咎的筹码。
只有白石村被屠戮了,他们才能从道义上指摘萧家、指摘厉无咎。
但这对厉无咎,恐怕没什么实质性的打击。这种事就算真的捅到神皇那里去,厉无咎最多责怪萧镇岳几句,一切便可推脱得干干净净。
再说了,厉无咎本就深得神皇宠信,这等小事,神皇未必会在意。就算厉天阳有太后撑腰,神皇也会敷衍过去,不会真的对厉无咎怎么样。
这时候他不挺身而出,白石村就真的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任人宰割。
所以,他不能袖手。
......
......
白石村,祠堂。
残月如钩,冷冷清清地挂在祠堂檐角。
谢云流背靠祠堂门板,横剑于胸,衣襟已被鲜血浸透。身前躺倒着七八具尸体。月光照在那些凝固的脸上,狰狞而静默。
“谢公子,何必呢?”
娄雨站在三丈开外,手中幽蓝长剑斜指地面,剑尖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交出那帮蝼蚁,我放你一条生路。”
谢云流没有回答。
娄雨笑了:“谢公子这是铁了心要护这帮蝼蚁?”
“蝼蚁?”谢云流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娄堂主莫不是忘了,你自己也是从蝼蚁爬起来的?”
娄雨脸色微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抬了抬手。
身后十余道黑影同时扑上!
谢云流剑光再起。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挥剑了。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握剑的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剑身滑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血花。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他们蜷缩在祠堂深处,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刀剑声,瑟瑟发抖。
第一剑,他削去一人的半个脑袋,血溅在脸上,烫的。
第二剑,他刺穿另一人的咽喉。
第三剑,他挡住劈向面门的长刀,震得整条手臂发麻。
第四剑,手中的剑,险些脱手。
第五剑……没有第五剑了。他踉跄后退,背抵祠堂门板,大口喘息。剑尖垂在地上,血沿着剑身滑落,一滴,两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洼暗红。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力竭。
但他仍然站着。
可更多黑衣人涌上来,刀光剑影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嗤——”
一道剑光划过肋下,皮肉翻卷,血流如注。谢云流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削去那人的半个脑袋,脚下却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
萧辰不知何时出现在祠堂侧面,抱臂旁观。
“可惜了。”萧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听雨楼的天才,今日要葬身于此。”
话音刚落——
祠堂前的石板路上,忽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二十余骑如黑色利箭破开夜幕,转瞬即至。
当先一人纵身下马,大步走来,赫然是萧定山。
“见过管家!”娄雨抱拳行礼。
萧定山目光扫过满地尸体,落在谢云流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还没拿下?”
“此人难缠。”娄雨低头,“属下无能。”
萧定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云流。
这个年轻人浑身浴血,握剑的手在颤抖,胸口剧烈起伏,随时可能倒下。但他仍然站着,仍然挡在祠堂门前,像一截烧焦的木桩,固执地立在那里。
“让开。”萧定山拨开身前的护卫,走到谢云流面前三丈处站定。
“谢公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萧某敬你是条汉子,不想杀你。听雨楼谢楼主有意与我萧家合作,你这样做,是何意?难道要与楼主为敌?”
谢云流缓缓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像走了太长的路终于看见终点,却发现自己已迈不动步子。
“萧定山。”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要想把祠堂里的人带走,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知道萧定山既然来了,就说明剑魂谷那边情况不妙。
但他不能退。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会死守在这里。
萧定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夜风中透着说不出的寒意。
“好。”他点了点头,“萧某成全你。”
刀光起,剑影落,血雨纷飞。
......
......
就在谢云流即将重创在萧定山手里的那一刻——
一道剑光。
比闪电还快,还亮,还烈。
刺破了黑夜,压过了所有火把的光。
是李慕白。
南宫婉和他,终于赶到了。
一剑击退萧定山之后,他倚剑撑着站定,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黑色劲装上满是尘土与裂口,显然是从剑魂谷一路杀回来的。
“李兄弟。”
谢云流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们并肩而立,挡在祠堂前。
这祠堂是新修的。谢云流知道,萧家敢杀人,却不敢轻易毁弃祠堂。这罪名,萧家担不起。所以他把村民集中到这里,一人一剑,拼死守到了现在。
南宫婉看着满地尸骸,看着谢云流浑身浴血的惨状,眼眶发红,却咬着牙没让眼泪落下。
萧定山盯着李慕白,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小子竟能从剑魂谷活着出来?”
李慕白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战斗再次爆发。
更加惨烈。
李慕白本就重伤未愈,又从剑魂谷强行杀回,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谢云流更是油尽灯枯,每一剑都在透支残存的力气。南宫婉拼死护在两人身侧,匕首翻飞,却也渐渐不支。
就在李慕白即将被萧定山一掌击毙的瞬间——
一股浩瀚的气息从天而降。
所有人动作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
一个灰袍老者凭空出现,站在祠堂屋顶,俯视着下方混乱的战场。他面容古朴,眼神淡漠,仿佛眼前这场厮杀,不过是蝼蚁的纷争。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
南宫婉浑身一震,失声道:“凌前辈?!”
她曾随李慕白在剑魂谷外远远见过此人一面,那时便知他是剑魂谷的守护者,神秘而强大。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在此刻现身。
凌寂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轻轻挥了挥手。
萧定山、娄雨、萧辰以及所有萧家之人,齐齐倒飞出去,摔落在三丈开外。
“走吧,别再纠缠!”
凌寂看向萧镇岳,神情淡漠,无悲无喜。
萧定山脸色阴晴不定,盯着凌寂看了许久,终于一咬牙:
“撤!”
萧家众人如潮水般退去。
祠堂前重归寂静。
月光照着满地的尸骸,照着破碎的砖石,照着三个浑身浴血的人。
南宫婉忍不住质问道:“凌前辈,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萧家作恶?为什么要让他们杀了那么多人?”
凌寂低头看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满地的尸骸。
“老夫守护剑魂谷三百年,见过的生死,比这祠堂里的人加起来还多。”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姑娘,你问我为何不救——那你问问自己,老夫救了今日,可能救得了明日?”
南宫婉怔住。
“因果是他们自己的。不该由老夫来了结。何况,老夫也了结不了。”
凌寂转过身,望向远处渐亮的东方天际。月光照在他灰白的袍子上,那背影苍老而孤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