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贺洲。
这里与中土的繁华、东海的浩瀚、北俱的苍莽都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不是妖气,不是魔气,而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太安静了。
我隐于云端,俯瞰下方那座古国。
国名“安乐”,据说是三千年前一位人族大能所建。那位大能晚年悟道,以无上法力开辟这片净土,让追随他的百姓在此安居乐业。三千年过去,安乐国传承不绝,百姓虽不修武道,却因祖荫庇护,一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但此刻,我看到的,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城池依旧巍峨,街道依旧整洁,屋舍依旧井然。街上有人,很多的人——他们或在行走,或在交谈,或在买卖,或在劳作。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空洞而麻木,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被人操控的木偶。他们交谈的内容千篇一律——“今天天气真好”、“是啊,真安乐”、“多亏了上师保佑”……
上师。
我眉心印记微微发热,顺着城中某处看去。
城池中央,原本应该是王宫的位置,此刻矗立着一座诡异的寺庙。寺庙通体漆黑,庙顶却闪烁着诡异的金光。庙门敞开,不断有百姓排着队走入,然后从后门走出——走进去时还勉强有几分人样,走出来时,脸上的笑容更加标准,眼中的空洞更加深邃。
他们在献祭。
不是血肉,不是寿命,而是——
安乐。
那些百姓一生的安乐记忆、安乐情绪、安乐感知,正被某种诡异的力量一点点抽离,化作虚无缥缈的“生机”,汇聚于寺庙深处。
小火蹲在我肩头,小眼睛盯着那座寺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感觉到了——那寺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又一枚黑莲子。
——
“就是这里。”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来人是谁——一头老狼妖,自称“苍牙”,是这片区域反抗妖族的首领。
苍牙年岁已高,毛发斑白,左眼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是当年与无天麾下搏命时留下的。他的修为不过筑基后期,但在这片被压迫的土地上,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那寺庙三年前建起来的。”苍牙指着下方,“建庙的人自称‘安乐上师’,说是来传法的。刚开始百姓不信,但他施展了一些神通,治好了几个垂死的老人,百姓就开始信了。”
“然后呢?”
“然后……”苍牙咬牙,“然后那寺庙就开始‘收徒’。说是只要诚心供奉,就能永享安乐。百姓们信了,一个个进去,出来后就变成了那副模样。”
“我们妖族有几个机灵的,假扮百姓混进去过。”他顿了顿,声音发颤,“他们说,寺庙地下有个巨大的阵法,把所有进去的人的生机都抽走,汇聚到中央一口井里。井里泡着无数黑色的莲子,正在慢慢长大。”
黑莲子。
果然是这里。
我收回目光,看向苍牙。
“你们有多少人?”
“能打的,三十七个。”苍牙道,“都是被那寺庙害得家破人亡的。有的是儿女被蛊惑,有的是父母被抽干,还有的是——”
他指着自己左眼那道疤:
“老婆孩子都死在他们手里。”
我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今夜子时,寺庙阵法会有一刻钟的薄弱期。那时我会潜入寺庙,以秘法干扰阵法运转。你们趁机从四面杀入,能杀多少杀多少,但不要恋战。”
“我们的目标,是毁掉那口井里的黑莲子。”
苍牙重重点头。
“明白。”
——
子时。
月黑风高。
我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飘入寺庙。
庙内比外面更加诡异。走廊两侧悬挂着无数盏油灯,灯火是诡异的黑金色,照得整座寺庙忽明忽暗。每隔几步就有僧侣盘坐,闭目诵经,对我的入侵毫无察觉——或者说,他们的感知早已被阵法屏蔽。
我眉心印记微微发光,一缕契约法则无声无息地探出,沿着寺庙的阵法脉络蔓延。
这阵法很精妙,但在我眼中,处处都是破绽。
因为它汲取的,是百姓的安乐生机。
而安乐,也是契约的一部分——万灵与天地之间最细微、最柔和的联系。
我的法则之力如同水银泻地,沿着那些联系逆行而上,短短十息间,便将整个阵法的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找到了。
寺庙地下百丈深处,一座巨大的地宫。
地宫中央,一口黑井。
井中泡着七枚黑莲子,每一枚都已接近成形。无数纤细的光丝从井口涌出,连接着地面上那些麻木的百姓——每一次光丝闪烁,就有一缕安乐生机被抽离,注入黑莲子中。
我深吸一口气,眉心印记猛然亮起。
契约法则化作无数道金光,顺着那些光丝逆流而下,在即将触及黑莲子的瞬间,骤然爆发。
金光与黑光交织、碰撞、撕咬。
整个地宫都在震颤。
井中的黑莲子剧烈跳动,表面的光芒明灭不定。那些被抽离的生机被金光强行截断,一部分甚至开始倒流,返回那些百姓体内。
“谁!”
一声暴喝从地宫深处传来。
一道身影冲天而起——那是一个身披金红袈裟的老僧,面容慈祥,眼中却闪烁着诡异的黑金光芒。
安乐上师。
他盯着我,目光中满是惊怒:
“你是何人,敢闯我圣地!”
我没有答话,只是抬手。
轰——
一道雷霆从掌心轰出,直取那口黑井。
安乐上师脸色大变,周身黑金光芒狂涌,化作一道屏障挡在井前。雷霆轰在屏障上,炸出漫天电光,却未能击穿。
“找死!”
他厉喝一声,抬手一掌拍来。
掌心中涌出无数道扭曲的怨魂虚影,那是被他抽干生机的百姓,死后魂魄也不得解脱,被炼成了这种恶毒的法术。
我不退反进,体内朱厌精血沸腾,凶煞之气冲天而起,一拳轰出。
拳掌相交。
轰——
整个地宫都在摇晃。
我倒退三步,嘴角溢血。
安乐上师倒退五步,脸色铁青。
他盯着我,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忌惮。
“你是……林凡?”
我没有回答,只是眉心印记再次亮起。
这一次,我将契约法则催动到极致。
无数金光从印记中涌出,如同无数道利剑,刺入地宫阵法的每一处节点。那些节点剧烈震颤,裂纹密布,终于——
轰!
阵法碎了。
那些连接着百姓的光丝瞬间断裂,七枚黑莲子失去滋养,表面的光芒迅速暗淡。
“不!”
安乐上师疯了一样扑向黑井,想要抢救那些黑莲子。
但我比他更快。
风雷鹏翼全力展开,我化作一道流光,冲到井边,探手抓向最近的一枚黑莲子。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
那枚黑莲子猛然炸开。
不是我动的手,而是它自己炸的。
黑金色的光芒四散飞溅,每一片碎片都蕴含着恐怖的怨力与魔念。我抽身后退,却被几片碎片擦中,左臂瞬间浮现出道道诡异的纹路——那是污染的痕迹。
小火从角落冲出,张口喷出一道白光,将那几片碎片净化。
我来不及查看伤势,因为地宫外,喊杀声已经响起。
苍牙带着三十七名妖族杀入寺庙,与那些僧侣战成一团。那些僧侣虽多,却大多是傀儡,失去了阵法加持,战力大减。三十七名妖族如同虎入羊群,杀得他们节节败退。
“撤!”
安乐上师厉喝一声,周身黑金光芒狂涌,卷起剩余六枚黑莲子,冲天而起。
我想要追击,却被地宫中混乱的气流所阻。等我冲出地面时,那道金红袈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空中。
只留下一句话,飘入我耳中:
“林凡……你坏吾主大事……等着……”
——
战斗结束了。
寺庙中的僧侣被尽数诛杀,那些被蛊惑的百姓在失去阵法控制后,渐渐恢复了神智。他们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废墟,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内心,有人痛哭,有人呆立,有人跪倒在地,久久不起。
苍牙带着妖族清理战场,从地宫中找到了那口黑井的残骸,以及七枚黑莲子爆炸后留下的碎片。
我接过那些碎片,眉心印记微微发光。
碎片上残留的气息告诉我——这些黑莲子,至少吞噬了三千人的安乐生机。
三千人。
三年的安乐记忆、安乐情绪、安乐感知。
如今,全都化作这几片漆黑的碎渣。
我握紧碎片,抬头望向安乐上师消失的方向。
惊动了更高层。
没关系。
我本来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林凡兄弟。”苍牙走到我身边,眼中满是感激,“你救了我们,救了这些百姓。从今往后,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们三十七条命,都是你的。”
我看向他,又看向那些渐渐恢复神智的百姓,缓缓道:
“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苍牙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我转身,带着小火,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座诡异的寺庙在熊熊燃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照亮了那些百姓终于恢复正常的眼睛。
他们看着彼此,看着这片被拯救的家园,终于有人放声大哭。
那是三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