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天花板上渗出的水滴滴在腐朽的地板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水渍。狭长的走廊横亘在眼前，墙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底色，空气中弥漫着旧建筑特有的霉味，还混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冷气息——那是蚀魔停留过的味道，普通人闻不到，可江漓从出生起，就对这种气息无比熟悉。

走廊尽头，立着一扇厚重的银制大门。

纯银锻造，门板上刻着交错的纹路，不是装饰，而是人类在二十五年里总结出的、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克制纹路。银对蚀魔有着天生的压制力，就像火焰能融化冰雪，这是无需解释的世界规则。

“吱呀——”

大门被缓缓推开，金属摩擦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建筑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外走进两人，一位是身形佝偻、满脸褶皱的老者，脊背弯得像被岁月压垮的枯木，神色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惶恐与疲惫。另一位则是年轻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贴合身形的深色作战服，布料耐磨低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腰间别着的战术包与后腰处露出一截短刀刀柄，暗示着他的身份。

男人叫江漓，二十五岁。

旧日尘埃爆发的那一年，他是第一个在那三天里降生的孩子，也是世人公认的，第一位旧日命定者。

“你们就把她关在这？银制大门……看来你们并不傻。”

江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银门冰冷的表面，触感微凉坚硬。他的声音很淡，没有起伏，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沉稳得让人看不出情绪。

周院长连忙上前，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江先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厚实的银门，一开始还能压制，可最近两天，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我们实在撑不住了。”

江漓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门内那片昏暗的空间里。

隐约能看见一个年轻女孩蜷缩在房间角落，长发散乱地垂落，遮住了整张脸，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人偶。可江漓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具身体里，藏着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中阶精神系蚀魔。

依附活人，寄生意识，以恐惧为食，擅长潜入意志薄弱者的精神深处，取而代之。这一类蚀魔不具备强大的破坏力，却比那些横冲直撞的怪物更加难缠，因为它们藏在人的身体里，轻易无法分辨，一旦爆发，往往已经造成了伤亡。

“之前已经有三个人被附身过，对吗？”江漓轻声问。

周院长脸色一白，连连点头：“是……先是护工，然后是病人，最后转到了小芸身上。她才二十二岁，平时性格安静，意志力不算强，被附身后就再也没有清醒过。我们试过所有常规手段，药物、束缚、隔离，全都没用，只有银器靠近时，它才会退缩。”

江漓微微颔首。

他早就知道这些内容。委托信息在他出发前就已经全部看过，费用也早已到账。他不喜欢多问无关的细节，猎魔人只需要确认目标、确认要求、然后完成任务。

这一次的要求很简单：除掉蚀魔，保住被附身的女孩。

不难，对他来说甚至算得上轻松。

“这里的其他人呢？”江漓环顾一圈走廊。

“全都疏散了，”周院长连忙回答，“除了我和两个必要的护工，整栋疗养楼现在是空的。我们不敢留太多人，精神系的蚀魔……会影响人的神志。”

“做得对。”江漓淡淡评价。

精神系蚀魔最擅长捕捉情绪波动，恐惧、慌乱、不安，都会成为它力量的养料，甚至能让它在多个人之间快速转移，到那时再想清理，就会麻烦很多。

江漓抬手，指了指走廊拐角的方向：“你们三个，退到那里，不要靠近，不要说话，不要往门内看，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不要乱动。”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院长不敢有任何异议，立刻招呼着不远处两个脸色发白的护工，快步退到了走廊拐角处，远远地站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空旷的走廊里，瞬间只剩下江漓一个人。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不断落下的声音，以及门内那若有若无的、微弱的呼吸声。

江漓缓缓抬起双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掌心朝上，皮肤之下，两枚暗沉的纹身静静蛰伏。

左边一半，右边一半，合起来是一只完整的眼睛。

这不是后天纹上去的图案，而是他出生时就带有的印记，是第一位旧日命定者的象征，也是极少数能够强行逼出寄生型蚀魔、让高阶魔物无所遁形的力量。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没有复杂难懂的咒语，仅仅是与生俱来的、与旧日规则对抗的凭证。

江漓双臂微抬，双手缓缓向中间合拢。

掌心相贴的刹那，两枚半目图案无声契合。

没有刺眼的强光，没有震耳的轰鸣，只有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金色气息从他指缝之间缓缓漫开，像清晨的薄雾，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那股气息穿透银门的缝隙，径直渗入房间内部，落在角落那道蜷缩的人影身上。

下一秒。

“——嘶！”

一声尖锐到极致、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嘶鸣骤然爆发。

声音阴冷、刺耳、像是玻璃在疯狂摩擦，听得远处的周院长三人浑身发麻，头皮一阵阵发紧，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房间里，原本安静不动的女孩猛地一颤。

一团灰蒙蒙的雾气从她的头顶强行被拉扯出来，雾体黏稠、扭曲、不断翻滚，没有固定的形态，却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恶意与疯狂。那是蚀魔的本体，在江漓掌心瞳印的力量下，无所遁形。

寄生被强行打断，蚀魔陷入了暴怒。

它没有固定的肢体，却能在瞬间释放出无形的精神冲击，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悄无声息地朝着江漓席卷而来。这种攻击不会伤人身体，却能直接刺入意识深处，放大恐惧，摧毁意志，就算是一些经历过数次任务的命定者，一旦被缠上，也会瞬间失神，甚至被反过来控制。

江漓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二十五年来，他猎杀过的蚀魔不计其数，低阶、中阶、甚至偶尔遭遇的高阶，他都一一面对过。这种程度的精神侵蚀，对他而言早已构不成威胁。长年累月的猎魔生涯，早已把他的意志打磨得如钢铁一般坚硬。

他不退，不避，不动怒。

右手自然下垂，握住后腰的短刀刀柄，缓缓抽出。

刀身不算华丽，材质是人类工坊特制的合金，刀刃打磨得锋利而内敛，最关键的是刀柄处缠绕的纹路之中，嵌着一点早已干涸暗沉的暗红——那是他的血，旧日命定者的血。

这是一柄法具。

人类能自主制造的武器，必须以命定者之血为引才能生效，对蚀魔具备显著的杀伤力。虽然远不如那些从旧日与本界掉落的圣法物强大，却已是普通猎魔人最依赖的装备。

无形的精神冲击撞在江漓身上。

他像是站在风中的石柱，纹丝不动。脑海中没有幻境，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蚀魔的力量穿透不了他的意志屏障，更无法动摇他分毫。

江漓上前一步，走到银门旁边。

他没有开门，只是将刀刃轻轻抵在银门的缝隙处。

命定者的血液气息顺着刀刃蔓延，与银的天然克制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内敛却致命的压制力，直接穿透门板，触碰到那团翻滚的灰色雾体。

“嘶——！！”

蚀魔发出更加凄厉的嘶鸣，雾体在接触到那股力量的瞬间，猛地剧烈扭曲、收缩，边缘部位如同冰雪遇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融、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它疯狂地挣扎，想要缩回女孩的身体里，重新躲入寄生的庇护之下。

可晚了。

江漓掌心的瞳印气息未散，牢牢锁定着它的位置，银门的克制让它无法随意穿梭，法具的力量则在不断瓦解它的存在。三重压制之下，这只中阶精神系蚀魔，连逃跑与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它能做的，只有不断消散。

江漓手腕微沉，刀刃轻轻向前送了一寸。

没有挥舞，没有劈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压制与抹杀。

灰色雾体在持续的侵蚀下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翻滚的幅度越来越弱，嘶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几秒钟后，最后一缕雾气彻底消融在空气里，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死了。

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蚀魔不是不灭的。

它们可以被杀，可以被彻底清除，理论上，只要杀得足够多、足够干净，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再也没有蚀魔的踪迹。

这是江漓一直坚信的事。

江漓收回短刀，双手自然分开，掌心契合的眼印重新分裂为两半，暗沉的纹路沉入皮肤之下，恢复了平时安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抬手按在银门的门锁上，轻轻一拧。

“咔哒。”

锁扣弹开。

江漓推开银门，缓步走进房间。

空气里的阴冷气息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淡淡的霉味。原本被附身的女孩林芸软倒在地面上，长发散开，脸色有些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平稳而均匀。之前盘踞在她身上的疯狂与阴冷，已经荡然无存。

江漓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她的脖颈动脉处。

脉搏稳定，生命力旺盛，意识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沉睡，没有受到永久性的损伤。

他站起身，转过身，朝着走廊口的方向淡淡开口。

“解决了，人没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走廊拐角。

周院长愣了几秒，才敢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连忙带着两名护工快步跑了进来，看到躺在地上安然无恙的林芸，一直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谢……谢谢江先生……”老者声音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您不知道，我们这几天……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江漓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过多回应。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委托，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猎魔。

他弯腰将短刀插回刀鞘，动作利落沉稳，然后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伸手拿起放在门边的战术包，背回肩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也没有任何解决目标后的松懈与得意。

“她会睡几个小时，醒来后不会记得被附身的事，身体也会慢慢恢复正常，”江漓淡淡交代，“后续不需要特殊处理，正常休养即可。”

“明白！明白！”周院长连连点头。

江漓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走廊外走去。

他的步伐平稳，背影挺拔，穿过那条昏暗狭长、水滴不断落下的走廊，一步步走向出口。阳光从门外透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旧日尘埃爆发的第二十五年。

世界人口锐减，却依旧维持着秩序。城市没有崩塌，国家依旧运转，一切都看似回到了正常的轨迹，只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蚀魔依旧在暗处滋生。

本界的蚀殇之魔沉睡着，十二尊强大的存在，八尊主神级别的魔物，对应着人性深处最原始的欲望与阴暗，极欲、暴虐、贪婪、虚妄、嫉妒、暴食、傲慢、懒惰，它们只是尚未完全苏醒，一旦降临，必将带来比蚀魔更加恐怖的灾难。

江漓走到出口，停下脚步。

他微微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厚重，天色阴沉，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大雨。

他缓缓抬起双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两半眼状的纹身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之下，暗沉、内敛，却又时刻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警觉。这是他的力量，也是他的宿命。

江漓收回目光，迈步走出疗养楼。

冷风卷起地面的落叶，从他脚边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