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地上,手还撑着那块碎砖,指节发白。风一吹,灰扑扑地扬起来,钻进嘴里,混着血味,涩得喉咙发紧。耳边嗡嗡的,像是有铁片在颅骨里来回刮,可我没闭眼。我知道只要一合上,火光、哭声、踩在我手腕上的那只脚就会全涌上来。
白重站起来了。他没回头,但我听见他脚步拖过瓦砾的声音,一步,又一步。他走到我旁边,左手伸过来,袖口撕了一道,露出小臂上凝着黑血的划痕。
“能动吗?”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点头,想撑起身子,右腿却一软,膝盖直接磕在碎石上。疼得眼前发黑,但我咬住了牙。他没再问,一只手穿过我腋下,把我往上带。我借着他劲儿,一条腿站着,另一条拖着走,总算站稳了。
废墟边缘,最先来的是两个穿旧夹克的男人,背着帆布包,手里拎着药箱。他们离我们还有十步远就停下了,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摘了帽子,低头说:“苏小姐,白先生……我们是城西驱邪堂的,听说这边出了事,赶来看看。”
我没说话。白重替我答了:“人走了,阵破了,伤没死。”
那人松了口气,往前挪了两步,把药箱放在一块平整的水泥板上。“这是镇魂膏,止阴蚀用的。还有两张补气符,不值钱,但能撑一时。”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双手递过来,“这是我们堂口的信物,往后您要有什么差遣,打个招呼就行。”
我盯着那红布包,没接。不是不信,是还没缓过神。刚才那一战,不是靠符,不是靠术,是拿命换的。现在这些人站在这儿,说话客气,眼神发亮,像看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我只记得自己摔在地上,血从掌心流进土里的样子。
白重轻轻碰了下我后背。我明白他的意思,伸手接过红布包,点了点头。
“谢了。”我说,声音干得不像自己的。
话音刚落,又有三个人从巷口走进来。一个提着竹篮,里面装着黄纸、朱砂、桃枝;一个背着鼓,鼓面画着八卦;最后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捧着个木匣,走到近前,单膝点地,把匣子举过头顶。
“我是李家岭的代表,”他说,“三天前,您帮我们拆了井底的怨桩,救回两个孩子。今天听说您遇袭,全族商议,这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我低头看着那木匣。白重示意我打开。我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符纸,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枚玉佩,通体乳白,触手温润。
“祖上传的护心玉,能挡一次致命阴气。”他抬头看我,“您若不嫌弃,就当是我们李家欠您的命。”
我合上匣子,没推辞。“我收下。”我说,“不是为你们谢我,是为那些孩子。以后再有这种事,别等别人来,自己先动手。”
他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磕了个头,起身退到一边。
越来越多的人来了。有的认识,有的没见过。有出马仙,有守坟人,有专治宅祟的风水匠。他们不都说话,但都带着东西——一瓶药、一叠符、一包香灰,甚至有人送来一双新鞋,说是自家媳妇连夜做的,防阴湿。
没人提战斗细节,也没人问恶蛟的事。他们只是站在这儿,把东西放下,说一句“您辛苦了”,然后退到人群后面。
一个中年女人挤进来,穿着褪色的蓝布衫,手里抱着个锦盒。她走到我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我是赵德海的姑姑。”她说,声音发抖,“那天在工地,您救了七个人,也救了我们全家。这盒子里是祖传的朱砂,纯度九成以上,炼过三十六道火。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您是真敢拼的人。”
她把盒子放在我脚边,没等我反应,抹了把脸,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着那盒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因为礼重,是因为她跪下的那一刻,没有迟疑,没有试探,就是单纯地、诚实地,把命里最贵的东西捧出来。
白重站在我身侧,一直没说话。直到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他才低声开口:“他们敬的,不是你赢了,是你没逃。”
我吸了口气,抬手抹掉嘴角的血痂。“我不是不想逃。”我说,“是身后没人能替我扛。”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又过了半炷香工夫,一个穿深灰长衫的男人走上前来。他五十岁上下,面容端正,手里拿着一对铜铃,铃舌被红线缠住。
“我是北街灵协的执事。”他说,“今早已有十七位同行联名,提议将您列入‘镇邪名录’,享三级供奉待遇。这是初步文书,若您同意,明日便可公示。”
周围一下子静了。三级供奉,意味着官方认可,资源调配优先,甚至能在危急时刻调动联合巡查队。这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我盯着那份文书,没接。“名录上,有没有死人?”
他一顿。“有。每年都有人填进去,也有人划出来。”
“那我算一个。”我说,“不为待遇,只为以后办事时,少些人说我野路子,挡不住真东西。”
他笑了,把文书放进我手里。“您这话,比名录还硬。”
太阳偏西的时候,人终于散得差不多了。礼物堆在角落,像个小山。我没清点,也不打算清。白重走过去,把护心玉佩塞进我外衣内袋,顺手按了下我肩头的淤伤。
“该歇了。”他说。
我点点头,最后扫了一眼这片废墟。这里刚刚还是生死场,现在却站满了来道谢的人。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认一个名字——苏婉。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被迫卷进来,是替别人活着,是烧蛇报应的余孽。可今天这些人,不是冲白重来的,也不是冲什么轮回宿命来的。他们是冲我来的。冲那个哪怕趴在地上,也要把铃砸响的人来的。
我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谁的替代品。我是我自己活下来的。
“白重。”我轻声说。
“嗯。”
“我有点累。”
他“嗯”了一声,扶着我胳膊,慢慢往废墟东侧走。那边有间临时搭的铁皮屋,门帘半垂,应该是之前工人休息用的。我们走近时,风刚好掀了下帘子,露出里面一张折叠床和一盏煤油灯。
“就这儿。”他说。
我迈步要进去,忽然停下。
“你知道吗?”我说,“刚才那么多人,没一个问我怕不怕。”
他顿了顿。“因为他们知道,你怕,也来了。”
我扯了下嘴角,没力气笑出声,但心里松了点。
他掀开帘子,让我先进去。我一只脚刚踏上门槛,外面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短促,然后戛然而止。我没回头。白重也没动。
屋里很暗,煤油灯没点。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背抵着铁皮,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白重蹲下,检查我腿上的伤,撕开裤管,倒了点药粉上去。疼得我抽了口气,但没躲。
“明天会有人来找你。”他说。
“我知道。”
“也会有人想试试你的虚实。”
“让他们来。”
他停了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你变了。”
“不是变。”我闭上眼,“是终于看清了自己是谁。”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药箱收好,坐在门边,背对着我,手搁在膝盖上,随时能起身。
外面天快黑了,风小了,人声彻底没了。只有铁皮屋顶偶尔“咔”地响一下,像谁在轻轻敲。
我靠着墙,呼吸慢慢平下来。身上还在疼,血还在渗,可心是静的。
忽然,我睁开眼。
“白重。”
“嗯。”
“你之前……从来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他背影顿了一下。
屋外,最后一丝光沉进地平线。
他缓缓转过头,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