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没点。风从铁皮屋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头废墟的灰味和一丝铁锈的腥气。我背靠着墙,腿上的伤还在抽着疼,药粉刚撒上去时火辣辣的,现在钝了,像有根铁丝在肉里来回拉。白重坐在门边,背对着我,手搁在膝盖上,姿势没变过。他一直没动,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没睡。
刚才那句话还悬在屋里——“你想听?”
我没立刻答。不是不想,是怕。怕一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想着活命、不用管身后有多少恩怨的日子了。可我也知道,躲不掉。从我在工地上摔进血泥里还要把铃砸响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就已经定了。
“我想听。”我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他没回头。肩线微微一松,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我不是从你十八岁才开始认识你的。”他说,语调平得没有起伏,“我认识你,是从三百年前开始的。”
我没出声。心跳却猛地沉了一下。
“那时候你不是苏婉,也不是谁家的女儿。你是个走方的灵医,穿粗布衣裳,背着个旧药箱,在北地一带游走。你不通术法,也不拜山头,但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死人附身、阴气缠体,你一把脉就知道。有人叫你神婆,也有人骂你妖女。可你不管那些,该治的治,该送的送。”
我手指蜷了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灰,黏在铁皮墙上。
“后来有一年冬天,雪封了山道,你在一座破庙里避寒。庙里有个快断气的老道士,身上盖着半片烂袈裟。你救了他,喂水喂药,守了三天。他临死前告诉你一句话:‘你眼通阴阳,命系双魂,往后遇白者生,逢黑者劫。’”
我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你出了庙,往南走。走到一条河边,看见水面上浮着一条白蛇,半截身子焦黑,像是被雷劈过。你把它捞上来,裹在怀里带回住处。七天后它醒了,化作人形,站在你屋门口,说要报恩。”
我盯着他的背影。月光从门缝斜切进来,落在他肩上,像一道银边。
“那个人……是你?”
“是我。”
屋里静下来。只有屋顶铁皮被风压得轻微呻吟一声。
“那你为什么……会在我八岁那年出现?”
“因为我感觉到你出事了。”他声音低下去,“你父亲烧蛇那天,火光冲天,十里阴气倒流。那是恶蛟设的局。他知道你会成为我的契主,就先下手毁你家血脉。我赶到时,已经晚了。苏家七口,只剩你和你奶奶活着。而你,正躺在院子里,满身黑斑,魂魄将散。”
我闭了下眼。八岁那年的记忆像块碎玻璃,扎在脑子里。火光、哭声、父亲跪在地上拍土喊娘……还有那一股从地底冒出来的腥臭味。
“所以你救了我?”
“我没救你。是你自己活下来的。”他说,“我只能借你一点阳气吊命,真正撑过那七天的,是你自己。你比谁都清楚痛是什么滋味,所以你不怕鬼,也不怕死。你怕的是无能为力。”
我睁开眼。手指慢慢抠进墙缝里。
“那恶蛟……到底是谁?”
他转过身来。
第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里的情绪。不是怒,也不是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井底沉了多年的石头。
“它是黑水潭里的原生蛟,比我早修行五百年。我们本无仇,直到三百年前那一战。它想吞江控河,造千人祭桩,建阴龙大阵。我拦了它。那一战打碎三座山头,淹了两个村子。最后我重伤坠崖,它也被斩去一爪,遁入地下。从那以后,它就记住了我。”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成了我的契主。”他看着我,“出马仙不是随便认主的。你要有通灵之眼,要有承劫之命。而你不仅有,你还救过我一次。三百年前,你是那个捡起白蛇的人。这一世,你又成了我的伴身之人。对你来说是命运,对它来说,是复仇的机会。”
我喉咙里一阵发苦。
“所以它杀我家人,盯我,袭击工地……都不是为了什么灵阵,不是为了力量,只是为了……报复你?”
“是。”他说,“它不敢直接杀我,因为天律压制。但它可以毁我所护之人。你越强,它就越恨。你今天在废墟里站着不倒,对它来说,比杀了它还难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血和土。今天那么多人来谢我,送玉的,送符的,跪下的……他们以为我是靠本事赢来的尊重。可现在我知道,这份危险,这份敌意,原来早就埋好了。不是我招来的,是我跟他的关系引来的。
“那你后悔吗?”我忽然问。
他一顿。
“后悔让我卷进来?后悔选我当契主?”
他没避开我的眼睛。
“我不后悔。”他说,“三百年前你救我一次,这一世轮到我护你。你不是因为我才陷入险境,而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能站到最后的人。恶蛟怕的不是我,是你。它怕一个明知前路是死,还敢把铃砸响的人。”
我胸口猛地一热。
眼泪没掉下来,但鼻子酸得厉害。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你背负过去。”他说,“你已经有太多包袱。父亲的错,家族的死,奶奶的眼泪……我不想再给你添一条‘因我而灾’的罪名。我以为只要我挡在前面,你就还能当个普通人。”
我冷笑了一声。“普通?我八岁就开始见鬼,十八岁背上出马仙的命,二十岁被人用缚灵线扯出幻象……你觉得我还可能普通?”
他没说话。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觉得我扛得住?”
“是因为你已经扛住了。”他声音低下去,“今天那么多人都来谢你,不是谢我。他们敬的是你这个人。所以我知道,你可以知道真相了。你不再是那个需要我藏在身后的女孩了。”
屋里彻底黑了。最后一丝光也沉进了地底。
我靠着铁皮墙,慢慢把腿伸直。伤口还在疼,但没那么压人了。外面的世界依旧危险,恶蛟还在暗处,下一波攻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可我现在知道了——我不是误入风暴的蝼蚁,我是早就在风暴中心的人。
“那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我盯着他,“比如,三百年前那个灵医,最后是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她死在一条河边。”他终于开口,“被人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因为她治了一个被恶蛟附身的孩子。孩子活了,她死了。火把她烧成了灰,连骨头都没剩下。”
我呼吸一滞。
“你知道她临死前想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她想的是——‘要是那条白蛇还在就好了。’”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嘴里只剩下一句:“那我更不能退。”
他看着我。
我没有移开视线。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才被牵进去的?错了。我早就进去了。从我爹点火那天起,从我奶奶抱着我哭那天起,从我第一次看见鬼站在我床边那天起。我只是……刚好遇见了你,刚好能活下去。”
他慢慢点头。
“所以你不怕了?”
“怕。”我说,“但我更怕装作不知道。”
他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东西,放在地上推到我面前。是一片黑色的鳞片,边缘锯齿状,沾着干涸的黑血。
“这是今天那个咒言师留下的。”他说,“恶蛟的部下已经开始露面。它不会再试探了。接下来,它会全力杀你。”
我把鳞片拿起来,指尖划过那粗糙的表面。冰凉,带着一股腐水味。
“那就来吧。”我说,“我等着。”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转过身,面朝门外,手仍搁在膝上。戒备未解,警觉未松。
我靠着墙,没动。腿上的伤还在渗血,可心是定的。外面夜色浓重,风吹着废墟里的碎布条啪啪响。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一声,又没了。
我知道明天会有更多人来找我,会有新的单子,会有新的局。我也知道恶蛟不会善罢甘休。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为了活命而战的人了。
我睁开眼,望着黑暗深处。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我已经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