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铁皮屋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灰和锈的味道。我靠着墙,腿上的伤还在渗血,药粉结成硬壳,一动就裂开。白重坐在门边,面朝外,手搁在膝上,没回头,也没说话。他一直这样守着,像根钉子,扎在这片废墟里。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鳞片。黑的,边缘锯齿状,沾着干涸的黑血。这是恶蛟的部下留下的。它不是试探了,是露脸了。它知道我在,也知道白重护着我。可它还是来了。
“三百年前,你是那个捡起白蛇的人。”白重的话还在耳边,“这一世,你又成了我的伴身之人。”
我不是替身。我不是谁的影子。我是苏婉。八岁那年家里起火,父亲跪在地上拍土喊娘,奶奶抱着我躲在柴房角落,黑气从地底往上爬……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事躲不掉。
我手指收紧,鳞片硌进掌心,有点疼,但没流血。疼让我清醒。
“我不想再等人来救我。”我说。
白重没动。
“我要变强。”我声音不高,也不抖,就是说出来,像把刀插进地里,“我不指望谁能一直挡在我前面。你不行,别人更不行。我想自己站住。”
他这才转过头。月光从门缝斜切进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你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知道。”我说,“恶蛟比你早修行五百年,它恨你,所以也恨我。它杀我家人,烧我祖宅,盯我二十年。现在它派咒言师、打手、影蚀人来,下一步是什么?我不猜。我只知道——等它动手那天,我得能接住。”
屋里静了一会儿。
风压着屋顶,铁皮发出轻微的呻吟。
“你想怎么练?”他问。
“你教我。”我说,“我不学高术法,不碰禁招。我就练我能用的:通灵之眼、符纸绘制、体能耐力。每天练,往死里练。你能撑多久,我就撑多久。”
他看着我,眼神没变,可肩线松了一点。
“你伤还没好。”
“我知道。”我抬手抹了把脸,“可我没时间养。它不会等我痊愈才来。你现在坐这儿,是因为你还撑得住。可万一哪天你倒了呢?我怎么办?趴在地上等它踩我脖子?”
他没反驳。
“你教我。”我又说了一遍,“从明天开始。”
他沉默片刻,点了头。
“行。”
晨光刚透出云层时,我们出了铁皮屋。外面是一片空地,碎砖乱石堆在四周,中间有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地。风吹得碎布条啪啪响,远处狗叫了一声,又没了。
白重站在那儿,背着手。
“第一项,灵觉感知。”他说,“你现在能看见阴气、黑线、阵眼,但太依赖眼睛。一旦被干扰,你就瞎了。今天起,闭眼练。”
我闭上眼。
“感受气息流动。风从哪来,温度怎么变,地面有没有震,空气里有没有腐味。这些都不是小事。敌人不会敲锣打鼓进场。它们靠阴气借形,靠死气藏身。你得比它们先闻到味。”
我站着,不动。
“开始。”
我慢慢吸气。风从北面来,带着灰。右脚边三步远有团湿气,像是昨晚雨水积在坑里没干。左耳后方,一丝极淡的腥臭,像死鱼泡久了。我抬起手,指向那边。
“那里。”
白重走过去,踢开一块破瓦。底下压着半截烂手套,发黑,长毛,已经看不出颜色。
“算一次。”他说。
我睁开眼,有点晕,太阳穴突突跳。
“继续。”我说。
“不行。”他摇头,“今天到此为止。你刚受过伤,强行催动通灵之眼会反噬。坐下,调息。”
我坐在水泥地上,腿疼得厉害。他递来半碗水,我喝了一口,喉咙火辣。
“你太急。”他说。
“我不急。”我把碗放下,“我只是不想再输一次。上次在工地上,我摔倒,铃脱手,它踩我手腕,说我逃不掉。可我逃了吗?我没有。但我不能每次都靠吼一声才活下来。我要能在它靠近前就发现它,在它开口前就打断它。”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下午我一个人在空地练符。朱砂笔不够稳,画到第三道时手抖,符线歪了。我撕掉重来。第五张勉强成型,可灵气没附上,纸片落地就卷边。我咬破指尖,用血重描最后一笔,这次纸微微发烫,算是成了。
晚上回铁皮屋,鼻子里有血腥味。我拿布擦了,没让他看见。
第二天清晨,我提前一个小时起来,在空地跑圈。腿上的伤裂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数着步子,三十、四十、五十……跑到七十步时摔了一跤,手掌擦破,渗出血。我趴在地上喘气,没哭,也没骂,爬起来继续跑。
白重站门口看着,没拦。
中午练体能。他让我单手撑地,坚持五分钟。我撑到三分半,手臂发抖,整个人砸下去。他蹲下来看我:“还练吗?”
“练。”我翻过身,重新摆姿势。
“你不用证明给我看。”他说。
“我不是证明给你看。”我咬牙撑起,“我是证明给我自己看。我还活着,我就得有用。”
第三天夜里,我做了梦。梦见八岁那年,家里起火,父亲烧蛇,黑气冲天,奶奶抱着包袱在哭。她对我说:“跑,别回头。”可我没跑。我冲进火里找她,结果被塌下来的梁砸中,昏过去。
我醒在铁皮屋里,冷汗湿透衣服。白重坐在原位,听见动静看了我一眼。
“又梦见了?”他问。
我点头。
“要不要吃点安神的?”
“不用。”我坐起来,摸到桌上的笔记本和笔,“我想记下来。每次梦到什么,我都写下来。我不怕它出现,我怕我忘了它长什么样。”
他没说话,只是把煤油灯拨亮了些。
我翻开本子,写下:
【四月十七,夜。梦回火灾。奶奶哭,叫我逃。我没逃。】
写完,我又补了一句:
【我能撑住。】
贴在墙上,正对着床铺的位置。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先看这三字。
第七天早上,我们站在空地复盘。
“灵觉感知,闭眼状态下能分辨三处异常气息,合格。”白重说,“符咒绘制,七日内完成基础驱邪符、镇魂符各二十道,成功率百分之八十,提升明显。体能耐力,负重跑两百米,单臂支撑四分钟,达标。”
我站着听,没吭声。
“你进步很快。”他说,“但还不够。恶蛟不会只派一个咒言师。它会用人命布阵,用死气炼桩,用活人当饵。你得学会在混乱中保持清醒。”
“我会的。”我说。
“你知道它为什么迟迟没动手?”
“因为它在等。”我看向废墟深处,“等我松懈,等我受伤,等我自以为准备好了。可它不知道——我现在每一天都在等它。”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天快黑时,我回到铁皮屋,拿出训练笔记,一页页翻过。每一页都有日期、项目、完成情况、问题记录。最后一页空白,我提笔写:
【今日无战。但我已备。】
合上本子,我走到门边,坐在他白天常坐的位置。腿上的伤还在痛,可我已经习惯。我望着外面,废墟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
白重站在我身后不远处,依旧没动。
“你说它什么时候来?”我问。
他没回答。
我也不需要答案。
我只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被人救的女孩了。我不再是被动挨打的人。我不是为了活命才战斗。我是为了——当我倒下时,不是因为弱,而是因为我拼到了最后一刻。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镇魂铃。铃没响,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心跳一样稳。
外面一片漆黑。
我轻声说:“你来吧。”
屋内寂静。
白重站在后面,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