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屋的门缝里透进一丝晨光，我坐在昨晚的位置没动。腿上的伤结了硬壳，一碰就裂，血渗出来黏在裤管上。白重依旧站在我身后不远，背对着我，手垂在身侧，像根钉子扎在原地。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衣襟，摸到那本训练笔记。纸页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每一页都记着日期、项目、失败次数。最后一页还空着，等我填。
“第七天了。”我说。
他没回头。“嗯。”
“你昨天说，恶蛟不会只派一个咒言师。”我看向他后脑勺，“它会用人命布阵，用死气炼桩，用活人当饵。你还记得你说过这话？”
“记得。”
“那我们现在不能等它动手。”我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尖抵住纸面，“我们得先让它以为我们弱，让它觉得有机可乘。然后——”我顿了顿，“我们反咬一口。”
他这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变了，从沉静变成审视。
“你想怎么做？”他问。
我撕下一张空白页，铺在地上。用炭条画出这片废墟的大致轮廓：铁皮屋、空地、排水渠入口、三处阴气淤积点。这是我这几天闭眼感知时记住的。
“它来过的三次，都是夜里十一点前后。”我指着图上一条斜线，“走这里，废弃排水渠。地下有阴气，能遮它的形。上次你踢开烂手套的地方，就是它第一次潜行留下的腐味源头。”
他蹲下来，手指沿着我画的线滑过。“你说得对。它借阴气藏身，靠死物引路。这不是偶然路径，是固定路线。”
“那就在这设局。”我点向中间那个淤积点，“我在这里布一个假阵眼，用灵力激发符纸，制造‘镇魂阵未成型’的假象。它要是想毁阵，一定会派人进来探。”
“你打算做诱饵？”
“不是我。”我看他，“是我放出的信号。我会让符阵看起来像是失控边缘，灵气外泄，像是有人受不住反噬。但它看不见我本人。我在暗处。”
他盯着图看了很久。“你确定你能控制灵气外泄的程度？收放之间差一点，就会真的引来反噬。”
“我能。”我说，“这七天我不是白练的。我撕了二十张符，重画二十张，就是为了稳住最后一笔。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放。”
他没再反驳。
“那你藏哪儿？”他问。
“高处。”我抬手指向旁边半塌的塔楼，“二楼窗口，视野够宽。你在那里守全局，等它的人进圈，再动手截杀。”
“如果它不止来一个呢？”
“那就分批处理。”我说，“你不动，除非它带的是主力。我这边只要拖住前两拨，就能摸清它的调度节奏。等它把底牌押上来，你再出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它会信这个局？”
“因为它之前试过我。”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咒言师踩我手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以为你能撑住？’它不信我能站起来。它觉得我靠吼一声才活下来，靠你是护着我的。所以它会觉得，我现在还是那个随时会崩的人。”
屋里静了一下。
“所以你要让它继续这么想。”他说。
“对。”我点头，“我要让它觉得，我受伤未愈，强行施法，快撑不住了。我要它觉得，这是个机会。”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拿起炭条，在我画的图上补了几笔。是三个伏击位，分别卡住排水渠出口和两侧死角。
“你负责引，我负责断后路。”他说，“但它可能有后备力量藏在远处。我们必须确认主控点在哪。”
“我已经想过。”我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巴掌大，背面有裂纹，“昨天在茶铺，我用它看过跟踪者传信的方向。它不是直接动手，是有人在远处指挥。信号有延迟。我们可以利用这点。”
他接过镜子看了看，又递回来。“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我说，“十一点头，阴气最重。它习惯这个时候动手。我们就挑它最得意的时间，给它准备一份礼。”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我们开始推演细节。一遍，两遍，三遍。
第一次，他说我符阵外泄太快，像真要崩；我改，放慢节奏，让灵气呈波浪式溢出。第二次，他说我藏身位置太偏，视野盲区大；我换角度，选靠近砖堆的凹口。第三次，他说我反应时间预留不够，万一敌人速度快，来不及应对；我加了一道预备符，贴在袖口内侧，随时能甩出去。
说到第三次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铁皮屋，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我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红。
我没擦。
“按你说的办。”他终于说。
我抬头看他。
“你是主策。”他声音很平，“我配合。”
我没有笑，也没有激动。只是把那滴血抹开，盖住纸上一个错误标记。然后重新写下一个时间：23:00。
“计划定了。”我说，“明日可行。”
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这句话。字迹稳，没有抖。合上本子，塞进内袋。
接着我解下腰间的镇魂铃。绳结有点松，我一根根拆开，重新编紧。铃身擦干净，指尖划过表面，确认没有裂痕。最后一笔刻的“守”字还在，边缘被磨钝了些，但看得清。
我把它挂回去，听到一声轻响。
白重站起身，走向门口。外面风停了，废墟安静得反常。他站在门框里，身影拉得很长。
“你去塔楼看看视野。”我说，“我去空地再走一遍路线。”
他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疼得厉害，但能走。一步步挪到空地中央，按照计划里的移动路线走了一遍。从假阵眼到掩体，从掩体到撤退点，每一个转折都记在心里。
走到第三圈时，我停下，闭上眼。
风从北面来，带着灰。右脚边三步远，湿气未散。左耳后方，一丝腥臭，比昨天淡了些。我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
没人来踢破瓦。
我不需要。
我睁开眼，看向塔楼二楼窗口。白重站在那里，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
回到铁皮屋时，太阳已经偏西。我把朱砂笔、符纸、桃木钉全都检查了一遍，分类收好。备用铃绳缠成一圈，放在枕下。水壶灌满，药粉重新包好。
做完这些，我坐回门边。
白重回来时，天快黑了。
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你觉得它会信吗？”我问。
“它已经盯你二十年。”他说，“它知道你家里起火，知道你奶奶死，知道你父亲烧蛇招祸。它知道你怕什么，也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硬撑。它不会怀疑一个一直逃命的人突然变强。它只会相信——她又要撑不住了。”
我点点头。
“那就让它信。”
他靠着门框坐下，和我并排。肩线齐平，谁也没看谁。
远处废墟轮廓被暮色吞没，一片漆黑压上来。
我伸手摸了摸镇魂铃。
铃没响。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像心跳一样稳。
白重低声说：“等它来。”
我没回答。
风起了，吹动屋顶铁皮，发出轻微的呻吟。
我盯着门外的黑暗，说：“它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