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的如意戏班,三个月没开张了。
班主老魏走投无路,花五两银子请来一个花旦。那女子戴着面纱,说自己是逃难来的,不敢见人。可一开口,嗓子比黄鹂还好听。
头一场戏,台下坐满了人。
第二场戏,有人往台上扔银子。
第三场戏,戏班子被人堵在后台——不是闹事,是求她再唱一段。
可老魏发现一件事。
台下那些鼓掌的观众,一到散场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台上那个花旦,从始至终,没有摘下过面纱。
【诡事发生】
如意戏班三个月没开张了。
老魏坐在后台,手里攥着一把铜钱,数了三遍。
还是那三十七个。
够买两斤面,够点三天的灯油,够付五天房租。五天之后呢?五天之后他也不知道。
外面天快黑了,戏台上空荡荡的,那把破二胡还挂在柱子上,弦都锈了。
“班主,”管事的刘二探头进来,“今儿还开锣不?”
老魏没抬头:“开给谁看?”
刘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上个月开了三场,头一场来了五个人,第二场来了三个,第三场就来了一个。那一个还是来躲雨的,雨停了就走了,连戏都没听完。
“那……”刘二搓搓手,“咱就这么干等着?”
老魏站起来,把那三十七个铜钱揣进怀里,往外走。
“我去想办法。”
他走出戏园子,走进长安城的暮色里。
街上人来人往,卖馄饨的吆喝,卖糖葫芦的举着草把子从跟前过,几个穿绸子袍子的客人说说笑笑进了对面的酒楼。老魏从酒楼门口经过,闻见里面飘出来的酒肉香,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
他三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戏班子十二口人,也三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他低头往前走,走着走着,走到西市后面的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矮房子。走到最里面,有一扇破木门。
他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婆子探出头来。
“老魏?你又来了。”
“王婆,我想借点钱。”
老婆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叹了口气。
“你上回借的还了吗?”
老魏没说话。
老婆子把门关上了。
老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他停住了。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青布衣裳,脸上戴着面纱。
老魏愣了一下。这地方偏,平时没什么人来。
那女人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怕被人听见:“您是如意戏班的班主?”
老魏点点头。
女人说:“我听说您缺个唱戏的。”
老魏把那女人带回戏园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刘二正在点灯,看见老魏身后跟着个人,愣了一下:“班主,这谁?”
“唱戏的。”老魏说,“让人去把大伙儿叫来。”
人齐了。十二个人,有拉弦的,有敲锣的,有跑龙套的,有管箱的,都挤在后台,盯着那个戴面纱的女人看。
女人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魏开口了:“姑娘,您会唱什么?”
女人说:“都会。”
刘二忍不住笑了一声:“都会?《霓裳羽衣》会吗?”
女人点点头。
刘二的笑声憋回去了。
《霓裳羽衣》是宫里的戏,民间没人敢唱,也没人会唱。
老魏盯着那女人:“您唱一段听听。”
女人没说话,只是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开口了。
就一句。
就一句,后台所有人都不动了。
那声音像什么?老魏后来跟人说,他活了五十岁,没听过那样的嗓子。不是人唱的,是画眉鸟唱的,是流水唱的,是月亮底下风吹过竹林唱的。
一句唱完,女人闭上嘴,又低下头。
后台静得能听见心跳。
刘二第一个回过神来,他使劲咽了口唾沫:“班主,这人得留下。”
老魏当然知道得留下。
他把女人带到旁边,压低声音问:“姑娘,您要多少?”
女人抬起头,面纱后面的眼睛看着他。
“您有多少?”
老魏从怀里掏出那三十七个铜钱。
女人摇摇头。
老魏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从贴身衣裳里摸出来的,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两银子。
这是他最后的钱了。留着交房租的。
他把五两银子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掂了掂,点点头。
“够吗?”老魏问。
女人说:“够。”
第二天晚上,如意戏班开锣。
刘二去门口收票,坐了半天,只卖出去三张。
他跑回后台,脸都白了:“班主,就仨人,开不开?”
老魏看了一眼那个戴面纱的女人。她坐在角落里,正在对着一面破镜子,一点一点整理脸上的面纱。
“开。”老魏说,“有人就开。”
锣声响起来。
那个女人上台了。
她站在台上,灯光照着她,一身青布衣裳,脸上戴着面纱。
台下那三个人坐着,没什么动静。
她开口了。
第一句唱出来,老魏站在后台,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有一只手,从嗓子眼里伸进去,一直伸到心窝里,攥着你的心。
他使劲往外看,看台下那三个人。
那三个人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就那么坐着,眼珠子都不转,直直地盯着台上。
老魏心想:坏了,这戏太厉害了,别把人唱出毛病来。
可那三个人好好的,就那么听完了整场。
最后一句唱完,台上静了一瞬。
然后那三个人站起来,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客气的拍两下,是使劲拍,使劲叫好,一边叫一边往台上走。
老魏赶紧迎上去。
三个人里有一个是穿绸袍子的,看着像个有钱的主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台上。
“明天还唱不唱?”
老魏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唱,唱!”
那人点点头,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
老魏低头看那锭银子——二两,实打实的。
他捡起来,掂了掂,是真银子。
刘二凑过来,眼睛都直了:“班主,咱发财了!”
老魏没说话,看着那三个人走出戏园子。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一时想不起来。
散场之后,老魏去收拾台上的东西。
那锭银子还在他手里,凉飕飕的,没什么问题。
他走到后台,那个女人还坐在镜子前面,一动不动。
老魏走过去,想把那锭银子分一半给她。
走到跟前,他突然站住了。
镜子里有个人影。
不是那个女人的人影,是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浓妆,正对着镜子笑。
可那个女人明明戴着面纱,明明穿着青布衣裳。
老魏揉揉眼,再看。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个女人低着头,面纱遮着脸。
“姑娘,”他嗓子发干,“刚才镜子里……”
女人抬起头,面纱后面的眼睛看着他。
“什么?”
老魏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可能是眼花了。这两天没睡好,眼花了。
他把银子递过去:“这是今晚的,咱一人一半。”
女人摇摇头。
“我的那份,您收着。”她说,“给大伙儿买点吃的。”
老魏愣了一下。
女人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班主,明晚还唱吗?”
老魏使劲点头:“唱,唱!”
女人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老魏站在后台,看着那扇门关上。
刘二凑过来:“班主,这姑娘人不错啊,银子都不要。”
老魏没说话。
他突然想起来,刚才那三个鼓掌的观众,是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的。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外面街上没人。
那三个人走出去,就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老魏去门口看昨天卖出的票根。
三张票,撕下来的票根还在。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票根上印着的,不是昨天的日期。
是三年前的日期。
老魏的手开始抖。
他把票根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几个字,是用指甲刻的。
他凑到亮处,看清了。
那三个字是:
还活着
老魏把那三张票根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刘二从里面出来:“班主,今儿还开锣不?”
老魏回过头,脸色白得吓人。
“开。”他说。
“可咱还没卖出票呢……”
“会有人来的。”老魏说,“今晚会有人来的。”
他走进戏园子,走到后台。
那个女人已经坐在镜子前面了,还是那身青布衣裳,还是那块面纱。
老魏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
他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女人开口了,声音轻轻的:“班主,您怕什么?”
老魏没说话。
女人站起来,转过身,面纱后面的眼睛看着他。
“今晚的戏,”她说,“您别在后台待着。”
“去哪儿?”
女人没回答。
她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门,走进外面照进来的阳光里。
阳光底下,她没有影子。
老魏看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门外亮堂堂的光。
光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像从地底下吹上来的。
外面传来刘二的声音:“班主!有人来买票了!”
老魏回过神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镜子里,又有人影了。
一个女人,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浓妆,正在对他笑。
笑得很慢,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扯,扯到耳朵根。
老魏没敢再看,抬脚跨出门槛。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浑身发冷。
那三张票根还在他怀里揣着。
他伸手摸了摸。
硬的,是真的。
只是那三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他拿出来看。
还活着 变成了 等三年。
老魏站在太阳底下,看着那三个字,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