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久到刘二跑出来喊他,说卖出去八张票了,他才回过神来。
“八张?”他愣了一下,“这才什么时辰?”
“可不就是嘛!”刘二眉开眼笑,“一上午卖出八张,晚上说不定能坐满一半!”
老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票根。
那三个字还在——“等三年”。
他把票根揣进怀里,跟着刘二进了戏园子。
门口果然排着几个人,正掏钱买票。老魏盯着那几个人看了半天,都是生面孔,以前没见过。穿着打扮也普通,有穿布衣的,有穿短褐的,有穿半旧袍子的,就跟街上随便拉来的几个人一样。
可老魏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盯着那几个人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
太安静了。
买票的人,应该一边排队一边聊天,说说闲话,问问今儿唱什么戏。可这几个人,一声不吭,就直挺挺地站着,轮到了就递钱,接过票就走。
老魏走到卖票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拿了票,没有互相打招呼,各走各的,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走路的姿势也有点怪。不是正常的迈步,是一步一步的,像踩着鼓点,又像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
刘二凑过来:“班主,看啥呢?”
老魏摇摇头,没说话。
他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大了。
傍晚的时候,票卖出去二十七张。
老魏拿着那叠票根,数了三遍。二十七张,二十七个人。
刘二高兴得合不拢嘴:“班主!咱今晚能开张了!我去告诉大伙儿,好好准备!”
老魏点点头,把票根收起来。
他走到后台,那个女人已经坐在镜子前面了。
还是那身青布衣裳,还是那块面纱。她对着镜子,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老魏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老魏开口,声音有点干:“姑娘,今晚台下会有不少人。”
女人点点头。
“您……您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女人摇摇头。
老魏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要走。
“班主。”女人开口了。
老魏停下。
“今晚您别在台下坐着。”
老魏愣了一下:“为啥?”
女人没回答。
她从镜子里看着老魏——不对,镜子里明明没有她,可老魏就是能感觉到,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您要是在台下坐着,”她说,“就听不见我唱戏了。”
老魏听不懂。
可他没有再问。
天黑透了。
锣声响起来。
老魏站在后台的帘子后面,偷偷往外看。
台下坐满了人。
二十七张票,可老魏数了数,不止二十七个人。过道里也站着人,墙角也蹲着人,门口也挤着人。
满满当当,全是人。
老魏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这戏园子,最多能坐四十个人。可今天这阵势,少说也有六七十。
那些多出来的人,是从哪来的?
他使劲揉了揉眼,再看。
台下那些人,坐着的,站着的,蹲着的,挤着的,都一动不动,直挺挺的,盯着台上。
台上,那个女人已经出场了。
今晚唱的是《长生殿》。
她一开口,老魏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嗓子比昨天还好。好得不像人唱的。像什么?像风吹过坟头的草,像月光照在死人脸上,像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
台下那些人,一动不动地听着。
唱到一半,突然有人站起来,往台上扔了一样东西。
老魏看过去,那东西落在台上,滚了几滚,停住了。
是一锭银子。
可那银子不对劲。颜色发暗,上面有绿色的锈迹,像从土里挖出来的。
老魏的手开始抖。
又有人站起来,往台上扔东西。
也是一锭银子。也是发暗的,带锈的。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往台上扔东西。银子,铜钱,簪子,手镯,什么都有。落在台上,噼里啪啦响。
老魏盯着那些东西,腿都软了。
那都是冥器。陪葬的东西。
他终于知道台下坐的是什么人了。
台上,那个女人还在唱。
她唱得很稳,一句一句,声儿都没抖一下。那些东西落在她脚边,她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着唱。
唱到最后一句,她停下来了。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开始鼓掌。
那掌声响得吓人,像要把房顶掀翻。可老魏听着,总觉得那声音不对。太齐了,齐得不像几十个人在鼓掌,像一个人拍了几十下。
掌声停了。
台下的人开始往外走。
老魏从帘子后面冲出来,跑到台下。
台上那些东西还在——银子,铜钱,簪子,手镯,散落一地。他捡起一锭银子,凑到灯下看。
是冥银。纸糊的,涂了银粉,烧给死人的那种。
他的手一松,那锭冥银落在地上,轻飘飘的,一点响声都没有。
他抬起头。
台上空空的,那个女人不见了。
老魏跑到后台。
后台也空空的。那面镜子前,没有她的影子。
刘二跟进来:“班主,那姑娘呢?”
老魏没说话。
他走到那面镜子跟前,往里看。
镜子里有人。
那个女人站在镜子里,面纱已经摘了,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五官,是脸上一片空白。眼睛的位置是空的,鼻子的位置是平的,嘴的位置是一条缝。
可那条缝在动。
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她在说话。
老魏听不见,可他看懂了。
她在说:
“您怕了吗?”
老魏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她往前走了一步。
老魏又退。
她又走。
老魏退到墙角,退不动了。
镜子里的她站在镜子边上,脸贴在那层玻璃上,那条缝越张越大,越张越大,张到整个脸都裂开了。
裂开的缝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黑。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像一口井。
老魏闭上眼。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他睁开眼。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他自己,脸色煞白,满头冷汗,站在那儿。
他慢慢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女人。
她戴着面纱,穿着青布衣裳,站在门槛外面,月光照着她。
“班主,”她说,“今晚的戏钱,您收好了。”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老魏追出去。
外面街上空空荡荡,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雪白。
一个人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
发暗的,带锈的,上面有四个小字。
他凑到月光底下看。
那四个字是:
明晚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