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攥着那枚铜钱,在门口站了半宿。
“明晚还来”
那四个字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比刻上去的还深。
他想起那些扔上台的东西,想起那些纸糊的冥银,想起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
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坐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声音,走路的时候一步一顿,像踩着鼓点。
还想起那个女人最后说的话。
“今晚的戏钱,您收好了。”
戏钱。
那些冥器,就是戏钱。
老魏把铜钱揣进怀里,转身回屋。他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上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上好门板,又搬了条凳子顶在门后。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房梁。
房梁上有月光漏进来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脸——坐着的,站着的,蹲着的,挤着的,都是一样的表情。不是面无表情,是那种……那种看着台上的眼神,像饿了多少年的人看见饭食,像渴了多少年的人看见水。
他们听的哪是戏?
他们听的是活人的声儿。
老魏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他贴的一张黄纸,是好几年前一个道士给的,说能辟邪。他当时没当回事,随手贴那儿了。
现在他看着那张黄纸,心想:这东西有用吗?
不知道。
他就那么盯着黄纸,盯到眼睛发酸,盯到眼皮打架,最后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后台,从帘子后面往外看。
台下坐满了人。
不是昨晚那些——是另一拨人,另一拨脸。
可眼神是一样的,都是那种饿了多少年的眼神!
台上那个女人在唱。唱什么听不清,就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面纱一抖一抖。
唱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向他藏身的地方。
面纱后面,那张脸在笑。
可面纱没动。
她是怎么笑的?
老魏想跑,腿不听使唤。
她走下台,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走到帘子前面,她站住了。
伸出手,撩开帘子。
那张脸凑过来,离他只有一指远。
面纱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条缝,从中间裂开。
裂开的缝里——
老魏猛地醒了。
浑身是汗。
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床,把门板卸下来。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了。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卖包子的铺子冒起白烟,小孩子追着跑,老人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老魏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心里踏实了一点。
可也就踏实了一小会儿。
他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些买票的人,那些扔冥器的人,那些鼓掌的人——他们从哪来的?
戏园子就一个门,他站在后台,能看见门口。
门口一直有人进进出出,可他从头到尾,没看见一个人走出去。
那些人听完戏,站起来,鼓掌,然后——
然后就不见了。
不是走出去的,是不见了。
老魏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转身进屋,走到放票根的柜子前,把昨晚那些票根拿出来。
二十七张票根,整整齐齐叠着。
他一张一张翻看。
全是三年前的日期。
他又翻出前天那三张,放在一起看。
一样。全是三年前的。
老魏的腿有点软。
他扶着柜台,慢慢坐下来。
三年前。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啊想,想起来了。
三年前的秋天,西市有一场大火。烧了一条街,烧死了几十口人。其中就有几个常来听戏的老主顾。
老魏当时还去看了,满街的棺材,满地的纸钱。
那些人,就是那天死的。
他低头看着那些票根,手开始抖。
票根上那些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了。
“等三年”变成了——
我们回来了
老魏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外面传来刘二的声音:“班主!有人来买票了!”
老魏回过神来,把那些票根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看见排队买票的人,腿又软了一下。
十几个人,排成一队。
都是生面孔。
可那些人的脸,老魏看着,总觉得眼熟。
像在哪见过。
他想起来了。
在三年前的棺材前。
在三年前的纸钱堆里。
在三年前那些哭丧的人脸上。
那些人站在太阳底下,可阳光从他们身上穿过去,落在地上——
没有影子。
老魏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刘二跑过来:“班主,你咋了?”
老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回过头:“班主,你看啥呢?”
“那……那些人……”
“哪些人?”刘二一脸纳闷,“买票的?不就那几个吗?”
老魏又看了一眼。
太阳底下,确实只有几个人。
可他刚才明明看见十几个。
他使劲揉了揉眼,再看。
那些人还是站着,安安静静地排队买票。
阳光底下,都有影子。
老魏愣在那儿,不知道该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该信刚才看见的。
刘二拉着他的胳膊:“班主,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脸色白成这样,要不去歇歇?”
老魏摇摇头,甩开他的手,走进戏园子。
他要去后台。
他要找那个女人问清楚。
后台还是那个后台,镜子还是那面镜子。
那个女人坐在镜子前面,穿着青布衣裳,戴着面纱,一动不动。
老魏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镜子里没有她。
只有他自己,脸色煞白,站在那儿。
“姑娘。”他开口,嗓子发干。
女人没动。
“姑娘,我问你一句话。”
女人还是没动。
老魏绕到她面前,盯着那块面纱。
“台下那些人,是不是……是不是三年前烧死的?”
女人抬起头。
面纱后面的眼睛,隔着那层布,看着他。
“您看出来了?”
老魏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旁边的箱子,稳住身子。
“那……那都是鬼?”
女人点点头。
“你……你也是?”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
老魏的心往下沉。
沉到底了。
他靠在箱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女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班主,”她说,“您怕了?”
老魏抬起头,看着那块面纱。
面纱后面,那张脸还是看不清楚。
可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我……”他嗓子发干,“我不怕。我就是……就是想问问,你们为啥来找我?”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三年前,我答应过他们。”
“答应什么?”
“答应给他们唱一出戏。”女人说,“可那天晚上,还没开场,火就烧起来了。”
老魏想起那场大火。
烧了整整一夜,烧死了几十口人。戏园子离火场就隔着两条街,差一点也烧没了。
“您知道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女人问。
老魏摇摇头。
女人没说话。
她走到那面镜子前,伸手摸了摸镜面。
镜子里,终于有了她的人影。
不是青布衣裳,不是面纱。
是戏服。是浓妆。是那个对着镜子笑的女人。
她转过身,看着老魏。
“那火是我放的。”
老魏愣住了。
“你……你放的?”
女人点点头。
“为什么?”
女人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变暗。
“您想知道,就今晚别走。”
她说完,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底下,还是没有她的影子。
老魏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枚铜钱上的字。
“明晚还来。”
今晚就是明晚。
今晚,他得在台下坐着。
看她唱戏。
看那些鬼观众。
看她到底要告诉他什么。
天黑得很快。
老魏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坐在台下最角落的位置。
锣声响起来。
那个女人出场了。
今晚唱的是《长生殿》最后一段。
她一开口,老魏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嗓子比前两天还厉害。不是好听,是好听得吓人。每一个字都像直接钻进心里去,攥着心尖儿,一下一下地捏。
台下坐满了人。
比前两天还多。过道里,墙根下,门口,全是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什么衣服的都有——有烧焦的,有破烂的,有完好的,有新的。
全是三年前那场火里烧死的。
他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台上。
眼里全是那种饿了多少年的光。
台上,那个女人唱到了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唱完,台上静了一瞬。
然后开始鼓掌。
那掌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可老魏听着,那掌声里没有活气儿。就是一堆死人,坐在一起,使劲拍手。
掌声停了。
台上那个女人站在那里,看着台下。
看着那些鬼观众。
她开口了。
声音比唱戏的时候还清楚:
“三年前,我答应给你们唱一出戏。那天晚上,火先烧起来了。我死在火里,你们也死在火里。三年了,我一直欠着。”
台下静得能听见心跳。
“今晚唱完了。”她说,“欠你们的,还了。”
她抬起手,摘下面纱。
老魏看见了那张脸。
不是没有五官。
是有五官的。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是嘴。
可那眼睛,正往下淌血。
那鼻子,正往外冒烟。
那嘴,正在一点一点烧焦。
台下一片惊呼。
不是害怕的惊呼,是认出来的惊呼。
有人喊:“是你!那天晚上就是你点的火!”
又有人喊:“你是故意的!你让我们都死在里面!”
台上那个女人站着,脸上的血和烟和焦黑混在一起,可她没有躲。
“是我。”她说,“我故意的。”
老魏的心揪紧了。
台下那些鬼开始站起来,往台上涌。
那个女人没有退。
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放火吗?”
台下静了一瞬。
“因为三年前那天晚上,你们杀了一个人。”
“杀了谁?”
“杀了我妹妹。”她说,“她是个唱戏的,嗓子比我好。你们让她唱,她就唱。唱完一场,你们还不让她走,让她再唱一场。唱完第二场,还不让走。她累得唱不动了,你们就骂她,打她,把她扔在台上。”
台下那些鬼站着,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她一个人躺在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台上那个女人的脸,已经被烧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可她的声音还在。
清清楚楚。
“我放火那天,就是想烧死你们。没想到我也死在里面。三年了,我没走,你们也没走。我等了三年,就为了今晚。”
她说完,看着台下那些鬼。
那些鬼也看着她。
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很久。
台下有一个鬼开口了。
是个老头,烧得最厉害的那个,脸上的皮都卷起来了。
“姑娘,”他说,“是我们不对。”
又有一个鬼开口。
“是我们不对。”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鬼开口,都在说同一句话:
“是我们不对。”
那个女人站在台上,脸上的血往下淌。
她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台下一个鬼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走到台边,伸出手。
不是要抓她,是把一样一样的东西放在台上。
铜钱,银子,首饰,玉佩。
全是陪葬的冥器。
那个老头说:“姑娘,这是我们的戏钱。三年前就该给的,没给。现在补上。”
那个女人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看着看着,脸上的血停了。
烟也停了。
焦黑也一点一点褪下去。
她又变成了那个戴着面纱的样子。
干干净净的。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鬼。
“两清了。”她说。
台下那些鬼,一个一个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
老魏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脸一点一点消失,看着那些烧焦的、破烂的、完好的、新的一样一样变成烟,飘散在空气里。
最后一个鬼消失之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个老头。
他冲老魏笑了笑。
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老魏看懂了。
他说的是:
“散了。”
台上,那个女人也变淡了。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
她看着老魏,面纱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班主,”她说,“谢了。”
老魏张了张嘴,想问她的名字。
可还没问出口,她就散了。
像一缕烟,飘进空气里,什么都没留下。
台上空空的。
只有那些冥器,散落一地。
老魏站起来,走到台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东西——铜钱,银子,首饰,玉佩。
都是纸糊的。
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那些纸糊的东西满地乱滚。
滚着滚着,也散了。
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老魏站在空空的台上,站了很久。
天快亮了。
外面传来鸡叫声。
他走出戏园子,站在门口。
街上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些铺子,还是那些青石板。
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刘二从里面跑出来:“班主!班主!那姑娘呢?”
老魏回过头。
“走了。”
“走了?”刘二愣住,“那咱今儿还开锣不?”
老魏看着空空的戏园子,看了好一会儿。
“开。”
“开?唱什么?”
老魏想了想。
“唱《长生殿》。”
刘二张大嘴:“那……谁会唱?”
老魏没回答。
他走进戏园子,走到台上,站在昨晚那个女人站过的地方。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开口了。
不会唱,他就哼哼。
哼的是那晚她唱的第一句。
一句哼完,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是那几个戏班子的人,站在台下,正看着他。
刘二第一个鼓掌。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响起来,不大,但实实在在。
老魏站在台上,听着这掌声。
活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