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哼完那句唱词,台下那几个戏班子的人还站着看他。
刘二第一个反应过来,使劲拍了几下手:“班主,您这嗓子……还行!”
老魏知道他那是在捧场。他这破锣嗓子,唱什么都像叫卖,跟那个姑娘没法比。
“行了行了,”他从台上跳下来,“该干啥干啥去。”
大伙儿散了。
老魏一个人坐在台下,看着空空的戏台。
台上什么都没留下。那些纸糊的冥器早就被风吹散了,连点灰都没有。
他想起那姑娘最后说的那句话:“班主,谢了。”
谢什么?
他没帮上什么忙。就是让她唱了三场戏,收了一堆纸钱。
可那些纸钱呢?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还在。
掏出来看——上面的字没了,光溜溜的,成了一枚普通的铜钱,跟街上能见到的没什么两样。
老魏把它揣回去,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一身旧衣裳,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戴面纱。
老魏愣了一下:“您是……”
那姑娘开口了,声音有点怯:“您是如意戏班的班主?”
老魏点点头。
“我……我想来应个角儿。”
老魏上下打量她一番。
十七八岁,瘦瘦小小的,脸上带着点病后的白。衣裳虽然旧,但洗得干净,头发也梳得齐整。
“会唱戏?”
姑娘点点头。
“唱一段我听听。”
姑娘张了张嘴,想唱,可没唱出来。她低下头,脸有点红。
老魏等了等,正要说话,那姑娘突然抬起头,开口了。
就一句。
老魏愣住了。
这嗓子——
他盯着那姑娘,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那姑娘被他看得不自在,声音慢慢小了,最后停下来。
“您……您咋了?”
老魏回过神来,使劲咽了口唾沫:“姑娘,您这嗓子,谁教的?”
姑娘摇摇头:“没人教。就是……就是从小爱唱。”
“您叫什么?”
“我叫阿英。”
老魏看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姑娘的影子。
不是一个人。肯定不是一个人。
可这嗓子,这调门,这咬字的味道——太像了。
“您家住哪儿?”他问。
阿英低下头,不说话。
老魏等了半天,她又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班主,我没地方去了。”
老魏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进来吧。”他说。
阿英跟着他进了戏园子。
刘二正在打扫后台,看见老魏带进来一个姑娘,愣了一下:“班主,这谁?”
“新来的。”老魏说,“给她安排个住的地方。”
刘二把阿英带走了。
老魏一个人站在后台,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有他自己的脸,脸色还是白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可镜子里还有别的。
他眨了眨眼,再看。
什么都没有。
老魏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晚上,戏班子照常开锣。
卖了五张票,坐了五个人。
阿英坐在后台,等着上场。
老魏给她安排的是个小角色,一句唱词,走个过场。
她上台了。
就那一句,台下那五个人全愣了。
唱完之后,有人站起来往台上扔钱。
不是冥银,是正经的铜钱,落在地上叮当响。
阿英站在台上,有点不知所措。
老魏从后台冲出来,拉着她鞠了个躬,把钱捡起来。
那五个人走的时候,有一个回过头,冲老魏喊:“班主,这姑娘哪找的?明天还来不?”
老魏使劲点头:“来!来!”
散场之后,阿英坐在后台,低着头不说话。
老魏走过去,把那几个铜钱放在她手里。
“这是你的。”
阿英抬起头,眼睛又红了。
“班主,我……”
“别说了。”老魏摆摆手,“好好歇着,明儿还得唱。”
他转身要走。
“班主。”阿英叫住他。
老魏回过头。
阿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就回去了。
第二天,卖了十五张票。
第三天,卖了三十张。
第四天,戏园子坐满了。
阿英的嗓子一天比一天好。那声音一出来,台下就没人说话,没人走动,全竖着耳朵听。
老魏站在后台,每次听着,都会想起那个戴面纱的女人。
一样的嗓子,一样的调门,一样的味道。
可阿英是活人。她有影子,有温度,会出汗,会喘气。
老魏问过她家里的事,她不肯说。问多了,她就低着头不说话,眼眶红红的。
老魏就不再问了。
第七天晚上,散场之后,阿英没去睡觉。
她坐在后台那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
老魏收拾完东西,经过后台,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阿英?咋还不睡?”
阿英没动,也没说话。
老魏走过去,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镜子里看。
镜子里有她,也有他。
很正常。
可老魏看着看着,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阿英的眼睛。
镜子里她的眼睛,跟本人不一样。
本人的眼睛是黑的,镜子里那双眼睛——
是空的。
老魏的心猛地揪紧了。
“阿英?”他声音有点抖。
阿英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脸上的表情不对。
太静了。静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表情。
“班主。”她开口了。
那声音也不对。
不是阿英的声音。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老魏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
阿英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不是换脸,是叠上去的。像两张画叠在一起,都看得见,又都看不清楚。
“班主,您别怕。”那个声音说,“阿英还在。”
老魏的腿有点软,扶着旁边的箱子,稳住身子。
“你……你是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她姐姐。”
老魏脑子里嗡的一声。
“阿英的姐姐?”
“对。”
“可你……你不是……”
“散了。”那个声音说,“那天晚上,我是散了。可阿英来找我了。”
老魏听不懂。
“她是我妹妹。亲妹妹。三年前那场火,她不在长安,逃过一劫。后来她回来找我,找不到。找了一年,两年,三年。前几天,她听说如意戏班有个唱戏的姑娘,嗓子特别好,就找来了。”
老魏想起阿英刚来那天,站在门口,怯生生的样子。
“她来找你?”
“对。可她找到的,是我散了之后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个声音没回答。
阿英的脸动了动,那张叠上去的影子淡了一点,阿英自己的样子又清楚了一些。
“班主,”阿英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我姐姐说,谢谢您。”
老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英的眼睛里,有泪在打转。
“她说,那三场戏,让她等了三年的事,了了。她说,她走了,让我好好活着。”
老魏的嗓子发干。
“那你……”
“我还活着。”阿英说,“我姐姐来的时候,我不害怕。我知道是她。我让她进来看我,看看我就行。可她进来之后,就出不去了。”
老魏愣住了。
“出不去?”
“她说,她散的时候,还有一点东西没散干净。那点东西进了我身子,就出不去了。”阿英低下头,“她说,等这点东西散了,她就真走了。”
老魏看着阿英,看着她脸上那张若有若无的影子。
原来是这样。
那姑娘散了,可没散干净。
还剩一点,落在她妹妹身上。
“那她现在……”
“在。”阿英抬起头,“她一直在。白天睡觉,晚上醒着。她说,等我把戏唱好了,她就走。”
老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到阿英面前,看着她。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隐隐约约还有另一个人的痕迹。
“阿英,”他说,“你怕吗?”
阿英摇摇头。
“不怕。她是我姐姐。”
老魏点点头。
“那你就好好唱。”他说,“唱好了,她就走了。”
阿英看着他,眼睛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班主,我……”
老魏没让她说下去。
“歇着吧。”他转身往外走,“明儿还得唱。”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阿英还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清楚,一个模糊。
清楚的那个是阿英。
模糊的那个,在对着他笑。
老魏看着那个模糊的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姑娘最后说的话。
“班主,谢了。”
原来不是谢他让唱了三场戏。
是谢他收留了她妹妹。
老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戏园子又坐满了人。
阿英上台唱戏。
一开口,台下就静了。
老魏站在后台,听着那嗓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是阿英的声音,也是她姐姐的声音。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唱到一半,阿英突然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小下,然后又接上了。
别人听不出来,老魏听出来了。
他往台上看。
阿英站在那里,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
那张模糊的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从眼睛开始,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然后是整张脸。
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彻底没了。
阿英唱完最后一个字,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台下掌声响起来,像打雷一样。
阿英转过身,看向后台的方向。
老魏站在帘子后面,看着她。
她笑了。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是阿英自己的笑容。
老魏也笑了。
散场之后,阿英没去睡觉。
她坐在后台那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只有一个人。
她自己。
老魏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走了?”
阿英点点头。
“走了。”
老魏看着镜子里的她,看着那双眼睛。
眼睛是黑的,亮的,有光的。
活人的眼睛。
“阿英,”他说,“明儿还唱吗?”
阿英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
“唱。”
老魏点点头。
“那就早点歇着。”
他转身要走。
“班主。”阿英叫住他。
老魏回过头。
阿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枚铜钱。
老魏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他收起来的那枚,光溜溜的,上面没字的那枚。
“这是……”
“我姐姐让我给您的。”阿英说,“她说,这是戏钱。三年前欠的,现在补上。”
老魏攥着那枚铜钱,手心有点热。
不是凉的。
热的。
活人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阿英。
阿英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跟那个姑娘一模一样。
老魏把铜钱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阿英在后面说:
“班主,我姐姐说,您是个好人。”
老魏没回头。
他走进夜色里,走进月光里。
月亮又大又圆,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
热的。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