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钱在老魏怀里揣了一夜。
热的,一直是热的。第二天早上掏出来看,还是光溜溜的,没字,可就是热乎乎的,像刚从手心里焐热的。
老魏把它放在柜台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刘二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在发呆,凑过来问:“班主,看啥呢?”
老魏把铜钱收起来:“没事。今儿票卖得咋样?”
刘二眉开眼笑:“卖光了!一大早就排上队了,二十张票全卖完,还有好多人问明儿的!”
老魏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有数。阿英那嗓子,别说二十张,两百张都能卖出去。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姑娘。
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戴着面纱,说要唱戏。想起她唱第一句的时候,后台所有人都愣住了。想起她站在台上,台下那些鬼观众听得一动不动。想起她最后摘下面纱,那张烧焦的脸。
想起她说:“班主,谢了。”
老魏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戏园子门口,他看见阿英站在那儿,正跟人说话。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长衫,看着斯斯文文的。他站在阿英面前,手里捧着个布包,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魏走过去。
阿英看见他,脸上有点慌:“班主……”
那个年轻男人转过头,冲老魏拱了拱手:“您是班主?”
老魏点点头。
“我是来送东西的。”他把布包递过来,“这是给阿英姑娘的。”
老魏没接,看了一眼阿英。
阿英低着头,不说话。
老魏把布包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套戏服。崭新的,料子细密,针脚精致,领口袖口绣着花,一看就是好手艺。
“这是……”
年轻男人笑了笑:“是我娘生前做的。她以前也是唱戏的,嗓子好,可惜后来唱不了了。这套戏服她做了三年,做好之后没穿过就走了。我留着也是留着,不如送给真正唱戏的人。”
老魏看向阿英。
阿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我不能要……”
“拿着吧。”年轻男人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我娘要是在,也想送给您这样的。”
他说完,冲老魏点点头,转身走了。
阿英捧着那套戏服,站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老魏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
“晚上穿这个唱。”
晚上,戏园子坐满了人。
阿英穿着那套新戏服上台。
一亮相,台下就炸了。那戏服太好看,料子软,绣花亮,穿在她身上,像换了个人。
她一开口,台下又静了。
老魏站在后台,听着那嗓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嗓子还是那个嗓子,可今天听起来,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那嗓子像两个人叠在一起唱的,现在只剩一个人了。
是她自己。
唱到一半,阿英往后台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帘子,老魏看不清她的脸,可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他点了点头。
阿英收回目光,继续唱。
唱到最后一句,她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小下。
然后继续唱完。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台下掌声雷动。
阿英站在台上,冲着台下鞠了个躬。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帘子前面,把帘子撩开,看着老魏。
“班主,”她说,“您上来一下。”
老魏愣了一下。
台下那么多人看着,他上去干啥?
可阿英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他硬着头皮走上去。
台下的人看见班主上台,安静下来,不知道要干啥。
阿英拉着他的袖子,走到台中间。
“各位,”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这是班主。如意戏班是他撑着的。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戏班子快散了,是他一个人扛着,没让散。”
老魏想说话,被她按住了。
“我来的那天,没地方去,是他收留了我。他没问我是谁,没问我从哪来,就让我留下。他让我唱戏,给我地方住,给我饭吃。”
台下静悄悄的。
“今儿,”阿英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想认他当干爹。各位给做个见证。”
老魏愣住了。
台下也愣住了。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全场都在鼓掌。
阿英转过身,对着他,跪下去,磕了个头。
老魏手忙脚乱地把她拉起来。
“你这孩子,你这是干啥……”
阿英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干爹。”
老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没儿没女,就守着个戏班子。十二个人,十二张嘴,他扛了二十年。
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跪下来叫他干爹。
他伸手把阿英脸上的泪擦掉,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行了行了,”他嗓子发干,“这么多人看着,像啥话。”
台下哄笑起来。
阿英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散场之后,阿英坐在后台,对着那面镜子卸妆。
老魏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干干净净的,清清楚楚的。
“走了?”老魏问。
阿英点点头。
“唱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她走了。”
老魏看着镜子里的她。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总有一点空,像缺了什么。现在不空了,满满的,亮亮的。
“她说啥没有?”
阿英的手停了一下。
“说了。”
“说啥?”
阿英没回头,从镜子里看着他。
“她说,谢谢干爹。”
老魏的眼眶又红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
还是热的。
他走回去,把铜钱放在阿英手里。
“这是你姐姐的,你留着。”
阿英低头看着那枚铜钱,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
“干爹……”
老魏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早点歇着,明儿还得唱。”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
老魏走在那条走了几十年的街上,心里突然轻了。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他不知道那个姑娘现在在哪,不知道她有没有去该去的地方,不知道那场大火的事到底算不算了了。
可他知道,阿英在。
阿英会唱戏,会好好活着,会叫他干爹。
这就够了。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推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月光,照在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青石板上。
他正要关门,突然看见地上有一样东西。
是一张票根。
他弯腰捡起来,凑到月光底下看。
是三年前的票根,跟他之前收的那些一样。
可这张上面,有字。
不是“还活着”,不是“等三年”,不是“我们回来了”。
是三个字:
谢谢您
老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票根收进怀里,关上门,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风里飘来的。
是那个姑娘的声音。
她在唱戏。
唱的是什么,听不清。
可他知道,她走了。
真的走了。
第二天早上,老魏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屋里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怀里。
那枚铜钱还在,凉了,跟普通的铜钱一样凉。
那张票根还在,上面的字没了,成了一张普普通通的旧票根。
他笑了笑,把它们放在床头,下床洗漱。
外面传来刘二的声音:“班主!班主!今儿票又卖光了!还有好多人问明儿的!”
老魏推开门,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往戏园子走。
走到门口,他看见阿英已经在那儿了,穿着那身新戏服,正在台上吊嗓子。
一句一句,清清脆脆,像黄鹂鸟。
他站在台下,听着。
听着听着,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几个人正往里走,是来看戏的。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
都是活人。
有影子,有脚步声,有活气儿。
老魏冲他们点点头,让他们进去。
锣声响起来。
戏要开场了。
他走到台边,坐在往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阿英在台上冲他笑了笑。
他也笑了笑。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戏台上,照在阿英身上,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活着的感觉。
戏唱起来了。
一句一句,钻进耳朵里,钻进心里。
老魏闭上眼睛,听着。
听着听着,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风里飘来的。
是那个姑娘的声音。
她也在一起唱。
不是叠在阿英的声音里,是单独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地方传来的。
她唱得很好听。
比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戏都好听。
老魏没睁眼。
他嘴角动了动,轻轻说了一句:
“走好。”
那个声音慢慢远了,散了,最后听不见了。
台上,阿英还在唱。
阳光底下,清清楚楚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戏班子还在,阿英还在,日子还在往前过。
老魏坐在那儿,听着戏,晒着太阳。
心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空了。
也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