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那个夏天,石河子沟一个叫岑露的小女孩 跟着从医的父母来到原青栾县委劳动局大院开办了一家岑卫 华诊所,之所以开在院落里除了因为租金便宜,也考虑到地 处县城中心,对诊所的生意也有极大的好处,另外院落面积 大,可以容纳很多东西。此外,岑卫华也考虑到要是能做得 长久,这里会是他们的第二个家。
岑卫华想着等诊所生意好起来就再要一个孩子,这样岑 露也不孤单了。
但事与愿违,他没想到那天一个病人的到来改变了这 一切。
一九九七年七月,岑卫华在石河子沟开了人生中的第一 家诊所,这年他和妻子束琴走到一起已有五个年头了,就在 前一年冬天他们喜结连理,并在次年生下了岑露,原本想着 在石河子沟有一千多户人家,在这里家乡开一家诊所也能有 可观的收入,但随着经济建设的大力发展,石河子沟通往外 界的泥泞马路的水泥路项目已被当地交通局提上建设日程,如此一来,路修好了,交通自然就方便了,到城里看病的人 也渐渐多了,去赋予岑卫华的诊所看病的人也慢慢少了,像 平日里的感冒发烧,皮肤划伤等医治费用并不能给岑卫华一 家带来足够的收入,有时还常常入不敷出。长此以往,怎么 得了?他想自己还不到三十,总不能一生都待在这石河子沟 里开着这家只能维持生计的诊所吧!于是,一个到城里开诊 所的想法在他心里产生了。
这天午后,诊所里没有病人,岑卫华和妻子说了自己的 想法,但遭到妻子束琴的反对,理由是石河子沟里的人虽然 有很多都去了城里看病,但年龄大一些人不愿意到城里大医 院花钱治病,除非严重的疾病非得到城里,像一些伤风感冒 之类的小病还是愿意到我们诊所治的。
岑卫华告诉她,从未来的趋势看年轻人几乎都到城里生 活,没什么事都不会回到石河子沟,他们生病了难道还会跑 到石河子沟来看病吗?
束琴反驳:“话虽如此,但我们还有老年人的市场,他 们在石河子沟生活了一辈子,没有什么大病是不愿意坐车到 城里看病的?况且,到城里开诊所就需要找店铺,哪有什么 合适的店铺租给你,即便有,租金呢,我们承担得起吗?”
妻子的一番话顿时让岑卫华清醒了过来,虽然自己也是 从长远角度考虑,可妻子的看法也不是没有道理,此后一段 时间岑卫华再也没有提到过城里开诊所的事,直到有一天, 在外事业有成的同村许大爷的儿子,许亮回来了,论年纪比 自己小两岁,岑卫华记得小时候和他有过接触,后来他读书 考到外地大学,期间也没怎见他回石河子沟,直到今天开着 小汽车风光地回到了家乡。才让岑卫华重新燃起了想到城里开诊所的愿望。
为什么呢?
在妻子束琴看来丈夫的坚持有一部分原本是因为男人的 自尊心,看到儿时伙伴衣锦还乡,自己却在这小河沟里开诊 所,虽然日子过得还凑合,但相比起来却是天壤之别。
七月,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许亮开着车挨家挨户送降
暑的饮品,目的无非两个。其一、让沟里人知道自己回来了; 其二、通过送降暑的饮品让乡亲们都知道许家的儿子买车有 出息了。
岑卫华站在诊所门口很远就看到许亮的汽车向这边开过 来,妻子束琴却提醒:“别看了,人再怎么风光跟你有什么 关系?”
妻子虽然说得有道理,但岑卫华仍心有不甘。
“岑医生,在家吗?”没过多久,许亮大步走进了岑卫 华诊所,也许他已经知道儿时伙伴在石河子沟开了这家诊 所。所以,必然是要来拜访他的。
岑卫华故作陌生状:“你是?”
许亮看着已经成家的儿时伙伴不禁感触颇深,“我呀, 许亮。”
岑卫华假装想了想,“原来是你啊!这么多年没见,出 息了。”
妻子束琴在一侧为病人忙碌着不禁觉得有些可笑,但丈 夫的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许亮炫耀里带着自谦:“哪里,哪里!听说你娶媳妇了, 嫂子呢?”
岑卫华叫了一声:“束琴,有客人来了。”
妻子早等着丈夫的这一声叫唤了,束琴放下手里的活走 出来却大惊失色,这不是初中同学吗?她原本以为石河子沟 的许亮和初中同学许亮同名而已,想不到真的是他,读初中 时还对自己……
此时,多年未见的老同学束琴竟不明所以地出现在了眼 前,许亮怀疑这是不是在梦里?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他有 些不敢相信,但现实却让他遭遇了如此戏剧性的一幕。
“束琴!”岑卫华叫了她一声,两人这才缓过神来。
“嫂子好!”
束琴神色尴尬,“你好,进来坐会吧。”
许亮说:“不了,我给你们送些降暑饮品。”
束琴知道丈夫不愿接受,连忙推却:“不用,我们有, 谢谢你的好意。”
岑卫华故意说:“束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许亮一番 好意,都送到家门口了,怎么能拒绝呢?”
束琴没想到丈夫会接受,也许是出于礼貌。便没有再说 什么。
许亮走后,岑卫华意识到妻子和许亮的神情有些不对, 特别是妻子好像和许亮似曾相识。
夜晚,岑卫华问妻子今天诊所收支情况,束琴却一如 往常地说:“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一天下来也就十几个人的 收益。”
岑卫华想到今天许亮将车停在诊所门口,一派大人物到 访的气势,再看看自己,差距竟如此明显。
岑卫华见妻子侧身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 什么?
岑卫华试探性地问:“媳妇,你和许亮认识吗?”
束琴见丈夫这么问顿时翻过身来一脸不悦:“你这么问
是什么意思?认识怎么样,不认识又怎么样?看你那副小男 人的嘴脸,我当初怎么嫁给了你?”说罢,揪起被子转过身 再也没理会。
岑卫华质问:“什么叫小男人,你把话说清楚。”
妻子没有回应,岑卫华想和她理论理论,但见妻子不想 再和自己说话便只好作罢。
第二天,岑卫华在为病人换药时怎么也没想到许亮又 来了。
岑卫华不再和颜悦色:“许亮,你有什么事吗?”
许亮神色好像不太舒服:“岑医生,昨天给家乡父老送 饮品我反倒中暑了,今天整个人都没精神,你给我看看吧。”
岑卫华认为这种情况不需要过于在意:“没多大事,多 喝水,在家多休息就可以了。”
许亮反问:“就这么简单?”
岑卫华显然已不愿再搭理:“就这么简单。”
岑卫华已经感觉到许亮来诊所别有用心,中暑在家多喝 水,多休息就没事了。他不会不知道,昨天来诊所看到束 琴,他们很有可能认识,曾经很熟的那种,今天又来明显没 安好心。
许亮礼貌地致谢,但关注的还是束琴:“谢谢,嫂子呢?”
岑卫华不得不提防:“怎么了,问她干嘛?”
谢亮暴露此行的目的:“朋友送我一盒化妆品,我用不 上,想送给嫂子。”
岑卫华听他这么说顿时来气,但碍于情面没有表露,便故作镇定地说:“你怎么不送给你妈用?”
许亮听后一脸严肃:“你这样说不合适吧?”
岑卫华继而说:“那留着给你媳妇用啊?”
许亮倒是很坦白:“我没有媳妇。”
岑卫华言语中带着一丝讽刺:“你都没媳妇,谁送你化 妆品?讨好你的人是不是脑袋进水了?”
许亮脸色不悦:“我说岑医生,你好像对我有敌意?”
岑卫华不想再与他说话:“敌意谈不上,就是我们之间 也不太熟,没什么事请回吧!”说着岑卫华自顾自地忙去了。
许亮离开后妻子束琴走了进来,问:“刚才那人不是许 亮吗,他来干什么?”
岑卫华边忙着边说:“没干什么?他说他中暑了。”
束琴问:“你给他看了吗?”
岑卫华一脸不在意的样子:“让他多喝水就可以了。”
束琴看着许亮孤独离去的身影:“他没和媳妇一起 来吗?”
“媳妇?”岑卫华不禁冷笑:“他哪来的媳妇?对象都 没有。”
束琴看着许亮远去的身影,不禁疑惑:“像他这种各方 面都很优秀的人怎么会没有对象呢?”想想揺了摇头走进了 屋子。
傍晚,岑卫华到邻村坐诊,束琴一个人守在诊所里,虽 然夜里看病的人少一些,但诊所开着总能服务病人,也能多 一份收入。
入夜,岑卫华怎么也没想到许亮白天被拒之门外后竟不 死心,晚上趁自己不在诊所又来了。
许亮拿着化妆品进屋没看见束琴,故意朝屋内问:“岑医生 在吗?”
束琴在里屋听到前屋有声音,却看见许亮在门口观望, 束琴走上前来问:“你有什么事吗?”
许亮浅笑着说:“束琴,我们又见面了,岑医生人呢,怎么没见他?”
束琴回答:“他在邻村坐诊,白天你好像来过?”
许亮回答:“是的,昨天中暑了,所以找岑医生看看。”
束琴反问:“他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许亮一脸无奈:“没有啊,他叫我多喝水,多休息,可 是我感觉都没什么用。”
束琴提醒:“这样啊,那你应该到城里看看了。”
许亮似乎只想在这里看病,说:“不至于吧,这点小事 在岑医生这里看看就可以了。”
束琴开门见山:“我说许亮,这里又没别人,你别拿中 暑这事一天来两次,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许亮向束琴走近了一步深情地说:“其实这些年我虽然 学业有成,也有一份待遇丰厚的工作,但总感觉自己的人生 少了些什么?”
时过境迁,此刻的束琴已不是当初不谙世事的女孩,现 在已为人妻,怎么还能与人谈论过往情长。
“许亮,这些话你不应该和我说。”
“你不记得二十岁那年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了,我让你等 等我,等我大学毕业就可以和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可是你在 我大学毕业的前一年就和岑卫华在一起了,还……”
许亮不想再说下去了。
此刻,束琴想到曾经相处的时光不禁眼角红润,她知道 有些事情是没法等待的,就像流逝的时间一去就不复返了。
“许亮,人生在世总有遗憾,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 了,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石河子沟的月光总是分外皎洁,而城里的夜色却像被蒙 上了一层薄纱,许亮拿着那盒第二次也没送出去的化妆品不 禁有些失落,也许在束琴二十岁那年这盒准备已久的礼物就 注定送不出去了。
岑卫华从邻村坐诊回来,碰巧看见许亮远去的背影,不 禁猜想他是否是从诊所离开的。
岑卫华走进屋故事问:“媳妇,有人来过吗?”
束琴不解:“你问的什么话?除了病人还能有谁?”
岑卫华想问得更清楚:“我的意思是有熟人来过吗?”
“熟人?”束琴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岑卫华应付了一句:“没什么,随口问问。”
岑卫华放下就诊箱,闻到一股香水味,好奇地问:“你 用香水啦?”
束琴不明所以:“什么?”
岑卫华再次确认:“我问你是不是用香水了?”
妻子束琴反问:“没有啊,我很长时间不用香水了,你 不知道吗?”
岑卫华刻意问:“那我怎么闻到一股香水味?”
束琴轻描淡写回了一句:“可能是哪个病人用了。”
“不对啊,病人哪还有闲心用香水?”岑卫华想到刚才 许亮从诊所的方向离开,上午就说过要送香水给束琴,被自 己拒绝后难道又来了。
岑卫华继而问:“媳妇,有没有人送什么东西给你?”
束琴一脸茫然:“你今天是怎么了?胡言乱语的,不知 道在说些什么?”
“别生气,就当我没说。”此刻,岑卫华几乎已经确定 妻子和许亮有超越普通人之间的交流和接触,于是这也更坚 定了他要到城里开诊所的决心。目的自然不言而喻,除了在 诊所收益上能获得更多的可能,也有他自己的私心,在城里 一来可以避开许亮的纠缠,二来许亮若是真的是妻子发生点 什么,对自己无疑是巨大的伤害,即便没发生什么,许亮没 事三城两头地往诊所里跑,和妻子频繁接触也会让人说闲 话,综合考虑下他决定防患于未然,将自己担忧的事扼杀在 想象里。
这天夜里,他托在城里的朋友帮他找一个租金便宜,但 地段靠近城市核心的地方,哪怕不是临街商铺,只要能有一 个看病的场所,还有能住得下三个人的房间。
此时的妻子束琴却仍被蒙在鼓里,她也无法想到丈夫坚 持要在城里开诊所的原因竟和自己有关。
此后许亮再也没有来,但岑卫华却发现妻子的行为有些 不同以往的寻常,平日诊所里没有病人,妻子会看看电视, 和女儿岑露嬉戏,但最近却时常不在诊所里,后来才知道原 来是坐便车去了城里。
可是她去城里却没和自己说,若不是诊所里不太忙,岑 卫华非得问个清楚。
在岑卫华托人在城里租开诊所场地的事情上,对方仍没 有给他消息,他想着趁妻子偷偷到城里的时候跟上去,看看 她究竟在干什么?顺便也可以问问朋友场地找得怎么样了。
这天下午,妻子束琴说到城里买点东西,具体买什么没 说,岑卫华也没多问。
但他知道妻子的用意,于是在妻子离开诊所之后随即跟 了上去,来到县城岑卫华发现妻子去了一家大型商场,只见 他在服装店里转悠了很长时间才离去。
之后他来到一处城乡接合部的巷子里在几家卖服装的商 铺里驻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拿着几件衣服走了出来,岑卫华 继续跟着却发现她回到了石河子沟所在的集镇里,岑卫华知 道她在集镇里有一个远房亲戚,是做服装生意的,难道这段 时间她一直在县城和集镇之间奔波,她究竟在做什么?岑卫 华不想上前询问,他知道那样不仅会伤害妻子,也会影响他 们之间的感情。
岑卫华回到诊所,此时门前已有好几个人等着看病,而 妻子应该也快回来了。
夜晚,岑卫华没有暴露出自己跟踪束琴的事,但却旁敲 侧击地问:“你最近常常不在诊所,我看你直接住外面好了, 有空就回来。”
妻子束琴听出了他的用意,顿时不悦:“诊所不是没多 少人看病吗?我闲着也是闲着,走走不可以吗?”
岑卫华没有刻意表露出来:“我随口说说。”
妻子束琴猜想丈夫也许知道了什么,要不跟他坦白?但 想了想还是等到了那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