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还是那个上海。
沈迁从北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电车的轨道在路面上闪着光,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巷子里。他提着藤条箱,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拐进那条熟悉的弄堂。
石库门房子的楼梯又窄又暗,他摸黑上了二楼,敲了敲那扇门。
门开了。林先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林先生侧身让他进去。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吃饭了没有?”林先生问。
“还没。”
林先生从柜子里拿出半块面包,又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将就吃点。”
沈迁坐下来,拿起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有些硬,但他没说什么。林先生也坐下来,看着他吃。
“家里都好?”林先生问。
“都好。”
林先生点点头,没再问。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下。过了一会儿,说:
“你走了这些天,学校里换了个校长。”
沈迁抬起头。
“新来的,说要整顿校风。”林先生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整顿来整顿去,先把几个爱说话的先生整顿走了。”
沈迁放下手里的面包。
“那你……”
“我还在。”林先生说,“暂时还走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弄堂里的煤烟味,还有远处电车的叮当声。
“上海还是那个上海。”他说,“可又有些不一样了。”
沈迁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林先生瘦了些,肩膀的骨头撑着长衫,像撑着一块布。
那天夜里,他睡在林先生屋里。林先生把床让给他,自己在地上打了个铺。两个人躺着,谁也不说话。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墙上。
第二天,沈迁去学校报到。新来的校长是个胖子,说话的时候喜欢摸下巴。他看了沈迁一眼,说:
“沈先生回来了?好,好。还教原来的班。”
沈迁点点头,退了出来。
教室里还是那些学生,穿长衫的,穿西装的,坐在那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他站在讲台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他说:
“翻开书。”
日子就这样过着。
每天早起,去学校,讲课,下课,回林先生那里。有时候和林先生一起去小馆子吃饭,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屋里看书。林先生还是那样,白天很少出门,晚上有时候出去,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烟味,还有别的一些什么味。他不说,沈迁也不问。
有一天晚上,林先生回来得早。他坐在桌前,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沈迁。
“新出的。”他说。
沈迁接过来,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几个字。他翻开,里面是一些文章,有些作者的名字他认得。
“你看看。”林先生说,“写得不错。”
沈迁把书放在桌上。林先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
“你怎么了?”
沈迁摇摇头。
林先生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先生说,“你放不下家里。”
沈迁没说话。
“可读了那么多书,不是为了再回到家里去吧。”
沈迁抬起头,看着他。
林先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林先生忽然笑了。
“我这话说得大了。”他说,“你当没听见。”
他又坐回桌边,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沈迁看着他,忽然说:
“你那些事……危险吗?”
林先生的手停了停,又继续翻书。
“什么危险不危险。”他说,“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
窗外,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声音远了,屋里又静下来。
沈迁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
“我有个朋友,在镇上办了个小学堂。”
林先生抬起头。
“他也说过这样的话。”沈迁说,“‘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林先生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沈迁却不再说了。
那个秋天就这样过去了。冬天来的时候,上海落了第一场雪。雪花细细的,落在弄堂里,落在石库门的房顶上,落在电车的轨道上。沈迁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想起镇上的天井,想起那棵槐树,想起阿娥在雪地里扫雪的样子。
林先生从外面回来,身上落了一层雪。他拍打着衣服,说:
“外面冷得很。”
沈迁没动,还是看着窗外。
林先生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雪花。
“想家了?”林先生问。
沈迁点点头。
林先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有个人,前些日子来找过我。”
沈迁回过头。
林先生看着他,慢慢说:“秀芬。”
沈迁的身子动了动。
林先生叹了口气:“她来的时候,我也没想到。”
沈迁低下头。
窗外,雪花还在飘。
沈迁沉默了很久,问:
“她……现在在哪儿?”
“四马路,青莲阁。”林先生说,“明天下午,你要是想去,就去看看。”
那天夜里,沈迁没睡好。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外滩的风,黄浦江的水,还有那句“你忘了我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忘了。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四马路。青莲阁是个茶馆,楼下卖茶,楼上可以听书。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茶馆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坐在角落里喝茶聊天。跑堂的过来问他要什么,他说找人。跑堂的往楼上一指。
他上了楼。楼梯拐角处,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个人。蓝布旗袍,灰围巾,侧着脸看窗外。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还是那双弯弯的眼睛,比从前安静了些,也瘦了些。看见他,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迁站在那里,也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化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
“坐吧。”
沈迁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一杯还冒着热气。她把那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刚沏的。”她说。
沈迁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没喝。
秀芬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
“林先生跟你说了?”
沈迁点点头。
秀芬低下头,又抬起来,说:
“我退了亲。”
沈迁看着她。
“来上海读书。”
窗外,又有一片雪花落下来,贴在玻璃上,没有化。
沈迁想问她为什么来,想问她怎么找到林先生的,想问的话很多,可一句也问不出来。
秀芬也没再说什么。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说:
“上海的雪,没有我们老家的大。”
沈迁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雪花细细的,落在对面的屋顶上,落在电线上,落在偶尔走过的行人肩上。
“我们老家的雪也很大,一脚踩下去,能没过鞋面。”
秀芬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那篇文章,我读了。”
沈迁回过头,看着她。
“《乡土与远方》。”她说,“你在文章里写,有些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有些人不走,就一辈子没离开。”
沈迁怔了怔。那篇文章是他回乡前写的,写的是镇上的事,写的是那些在田里跑的孩子,写的是“行不得也哥哥”的鹧鸪。他没想到她会读到。
秀芬也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次回来,”她问,“还要走吗?”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得无声无息。
“也许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