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不捞尸
民国二十六年,扬州仪征。
运河的水,从来都是凉的。哪怕是三伏天,只要沾到那水,骨头缝里都会钻出一股寒意,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正顺着你的脚踝往上爬。
我叫陈三水,是陈家第三代捞尸人。
我们陈家有祖训,传了上百年,刻在祠堂的石碑上,一共三条:
第一,子午不捞尸;第二,红衣不捞尸;第三,喊名不应声。
这三条祖训,是用命换来的。
我爷爷那辈,就是因为在子时捞了一具穿红衣的女尸,最后在自家水缸里淹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具女尸的绣花鞋。
可今天,我要破戒了。
夕阳西下,运河码头的灯笼刚挂上,就被一阵妖风吹得东倒西歪。码头上的船老大们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唯独我,还守在那艘破旧的乌篷船边,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捞尸绳。
「三水,别等了!」
船老大王麻子叼着旱烟,远远地冲我喊,「都三天了,那丫头片子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沉到河底了,你还想捞什么?」
我没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运河中央的那片水域。
三天前,仪征首富张万霖的独生女张婉清,在这运河边跳河了。
有人说,是因为她跟戏班子的小生私定终身,被张万霖发现后,生生拆散,那小生被打残了腿,她一时想不开,就跳了河。
也有人说,是因为张万霖做鸦片生意,得罪了人,对方绑了张婉清,最后抛尸运河。
可不管是哪种说法,有一个共同点——没人找到尸体。
张万霖发了狠,悬赏一百块大洋,只要能捞到他女儿的尸体,这一百块大洋就是谁的。
一百块大洋,在民国二十六年的仪征,能买下半条街的铺子。
我不是贪财,我是没办法。
我娘得了肺痨,躺在病床上,每天都要喝药,那药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我已经欠了药铺掌柜五十块大洋,再拿不出钱,我娘的药,就要断了。
「王伯,您先回吧。」我咬着牙,声音有些沙哑,「我再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不管捞没捞到,我都走。」
王麻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劝我。他知道我的难处,也知道我陈家捞尸人的本事——只要尸体还在运河里,我陈三水,就一定能捞上来。
夕阳彻底落下,天色暗了下来。
运河的水面,平静得可怕,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天上的残月,也映着我那张满是疲惫的脸。
我看了一眼怀里的怀表,时针指向了子时。
祖训第一条:子午不捞尸。
子时,是阴阳交替之际,也是运河里「脏东西」最活跃的时候。
就在这时,运河中央的水面,突然泛起了一圈涟漪。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鱼游的,那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碰了一下水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握紧捞尸绳,缓缓地将船划了过去。乌篷船的船桨划过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船到了那片涟漪出现的地方,我停下船桨,拿出随身携带的「引魂灯」。
那是一盏用死人骨头做的灯,灯油是用麻油和朱砂调的,点着之后,能照见水下的「不干净」的东西。
我点燃引魂灯,黄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照亮了船边的水面。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水下的东西。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穿着一身白色的旗袍,长发在水里飘荡,像是水草一样。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水下,离水面只有三尺多深,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始终没有沉下去。
是张婉清!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的脸,我在张万霖贴的寻人启事上见过无数次。柳叶眉,樱桃嘴,皮肤白皙,就算是在水下,也能看出她的漂亮。
可奇怪的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挑衅。
「婉清小姐!」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祖训第三条:喊名不应声。
在运河里捞尸,不管看到谁,都不能喊名字,一旦喊了,那东西就会缠上你。
我赶紧捂住嘴,可已经晚了。
水下的张婉清,突然动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紧接着,她的身体,竟然缓缓地往水面上浮来。
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她就那么直直地浮了上来,像是一片羽毛。
「哗啦!」
一声水响,张婉清的上半身,露出了水面。
她的旗袍,还是干的!
像是从来没有泡过水一样,洁白的旗袍上,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我手里的引魂灯,突然「噗」的一声,灭了。
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天上的残月,透过云层,洒下一丝微弱的光。
「陈三水……」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那声音,像是从水里传来的,又像是从我的身后传来的。娇柔,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再回头,船边的水面上,张婉清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穿着红衣的女尸。
那红衣,是鲜红色的,像是用鲜血染成的。女尸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苍白的手,搭在船沿上。
祖训第二条:红衣不捞尸。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三条祖训,我一天之内,全破了。
「救我……」
红衣女尸,突然抬起头。
她的脸,竟然和张婉清,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我感觉脚下的船,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猛地撞了一下船底。
我低头一看,船底的木板,竟然开始渗水。
不是普通的渗水,那水,是红色的,像是血一样。
「爷爷……」我突然想起了爷爷的死。
他也是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运河上,捞到了一具红衣女尸。
我想跑,可我的腿,像是被钉在了船上一样,动弹不得。
红衣女尸的手,缓缓地伸向我。
她的手指,冰冷刺骨,碰到我手腕的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跟我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就在这时,一阵鸡鸣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喔——喔——」
天,亮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船边的红衣女尸,不见了。
运河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手里的捞尸绳,还在,引魂灯,也还在。
只是,船底的渗水,还在继续。红色的水,已经漫过了我的脚踝。
我挣扎着,划着船,回到了码头。
码头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王麻子看到我,赶紧跑了过来,「三水,你怎么样?有没有捞到?」
我看着王麻子,嘴唇哆嗦着,「我……我看到了,看到张婉清了,还有一具红衣女尸,她们的脸,一模一样……」
王麻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了看我的船,又看了看我,突然压低声音,「三水,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没有!」我激动地大喊,「我真的看到了!她还喊了我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张万霖。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绸缎马褂,脸色阴沉,身后跟着几个保镖。
「陈三水,」张万霖走到我面前,目光如炬,「我女儿的尸体,你捞到了吗?」
我摇了摇头,「张老爷,我……」
「没捞到?」张万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我给了你三天时间,你竟然告诉我,没捞到?」
「不是我不捞,是……」我想解释,想告诉他我看到的一切。
可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码头上的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不是同情,不是疑惑,而是……恐惧。
「张老爷,您别生气。」王麻子赶紧打圆场,「三水他……他可能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幻觉?」张万霖冷笑一声,「我看他是不想赚这一百块大洋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还没看到我女儿的尸体,你就等着给你娘收尸吧!」
张万霖的话,像一把尖刀,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突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走到王麻子身边,压低声音,「王伯,张婉清,是不是穿红衣服跳河的?」
王麻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穿白旗袍啊,你不是看了寻人启事吗?」
「可我看到的,是红衣!」我急了,「还有,她的旗袍,是干的!根本没有泡过水!」
王麻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三水,你别再说了。这件事,不对劲,你赶紧回家,陪陪你娘吧。这捞尸的活,别干了。」
说完,王麻子就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空荡荡的运河,心里充满了疑惑。
三天后,我没有再去运河捞尸。
因为,张婉清的尸体,自己浮上来了。
就在我看到她的那个位置,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旗袍,浮在水面上,已经泡得发胀,面目全非。
唯一不变的,是她的眼睛,依旧睁着,死死地盯着码头的方向。
张万霖派人把她的尸体捞了上来,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那一百块大洋,他没有给我,因为他说,尸体是自己浮上来的,不是我捞的。
我没有争辩,因为我知道,就算争辩,也没用。
葬礼后的第二天,王麻子,死了。
他死在自己的船上,也是被淹死的,手里攥着一根捞尸绳,和我爷爷的死法,一模一样。
我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又过了一个月,我娘的病,越来越重。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给她喂药。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神变得异常清澈,「三水,你看到的那个红衣女人,是不是……穿的绣着鸳鸯的红嫁衣?」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想起来了,那具红衣女尸的嫁衣上,确实绣着一对鸳鸯。
「那就对了……」我娘的嘴角,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那是你太奶奶……」
「太奶奶?」我瞪大了眼睛。
「你太奶奶,当年就是穿着红嫁衣,跳运河死的。」我娘的声音,越来越弱,「她和你太爷爷,也是私定终身,被你太祖爷爷拆散……你太爷爷,被打残了腿,你太奶奶,就跳了河……」
「那……张婉清?」
「张婉清,是你太奶奶的转世啊……」
我娘说完,头一歪,断气了。
我坐在床边,泪流满面。
原来,这一切,都是宿命。
太奶奶的怨念,在运河里,缠了陈家三代人。
爷爷,因为捞了她的尸体,死了。
王麻子,因为知道了真相,死了。
而我,破了三条祖训,又能活多久?
我娘下葬后的第三天,我收拾了东西,离开了仪征。
我再也没有回过运河边,再也没有做过捞尸人。
几十年后,我在丹阳定居,成了一名普通的农民。
我以为,我已经摆脱了运河的诅咒。
直到我七十岁那年,我的孙子,跑来告诉我,他在运河边,看到了一具穿红衣的女尸,那女尸的脸,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知道,宿命的轮回,又开始了。
而那运河里的红衣女尸,至今,依旧没有人能捞上来。
她就像是一个传说,永远地留在了扬州仪征的运河里,成了一个,未解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