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凌夜的五感变得异常清晰。
远处禁地传来的闷响,杂役区压抑的私语,夜风吹过古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维持着盘坐的姿势,直到窗外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睁开眼。
林海的探查暂时应付过去了,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并未消失。爆裂符和毒针是最后的反击手段,但前提是,他必须活着撑到那一刻。
禁地的异动,是关键。
第二天清晨,凌夜推开房门时,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了几分,脚步也有些虚浮。他刻意在去膳堂的路上咳嗽了几声,引来几道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
“看,凌夜师兄这身子骨……唉。”
“什么师兄,早就不是了。听说昨天林长老亲自召见,怕是……”
“嘘,别说了。”
凌夜充耳不闻,打了些清粥小菜,找了个角落默默吃完。整个过程,他都低着头,偶尔抬手掩唇,一副病弱不堪的模样。
早课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演武场,而是直接返回了住处,一整天都未再出门。
这反常的“病弱”姿态,很快传到了某些人耳中。
“哦?他真的病了?”林风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玩味地往后扯了一下。
前来汇报的执法堂弟子躬身道:“是,属下亲眼所见,脸色很差,脚步虚浮,在膳堂还咳了几声。回去后就没再出来。”
“是吓病的,还是……”林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林长老昨日探查,可有什么发现?”
“长老说,剑骨阻滞确凿,灵力紊乱,经脉有先天淤塞之象,与传言相符。只是……”那弟子迟疑了一下,“长老让属下转告公子,凌夜此人,心性坚韧异于常人,不可因其表象而完全放松警惕。夺骨之事,务必万无一失。”
林风眼神微冷:“父亲未免太过谨慎。一个剑骨有缺、修为停滞的废物,还能翻起什么浪?不过……”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凌夜住处所在的方向,“既然父亲说了,那就再加一道保险。今晚,让人再去‘看看’他,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病’得起不来了。”
“是!”
凌夜在房中静坐调息,将自身状态维持在一种外虚内稳的微妙平衡。他需要这个“病弱”的假象,来降低最后时刻的戒心,也为铁战那边的行动打掩护。
黄昏时分,窗外再次传来约定的鸟啄声,比昨夜急促了些。
凌夜开窗,铁战闪身而入,带来一身夜露的寒气和他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
“叶大哥!”铁战眼睛发亮,又带着后怕,“我……我白天借口去禁地外围清理昨日震落的碎石,趁巡逻换岗的间隙,往里多走了几十步!”
凌夜眼神一凝:“看到什么了?”
“听到声音了!”铁战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抖,“那嘶吼声……就在前面那道裂开的光幕后面!不是一声,是好多声混在一起,像打雷,又像……像什么东西在啃骨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到光幕后面……有影子!很大,很模糊,但绝对不止一个!它们在光幕后面撞来撞去,那光幕就跟着晃,上面的符文明灭不定,有些地方裂痕更大了。然后……然后我就看到其中一个影子,突然扑到光幕最近的地方!”
铁战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好像……是个人形,但头上长着角,背后有翅膀的虚影!它隔着光幕,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虽然很模糊,但我感觉它‘看’到了!那眼神……冰冷,疯狂,充满了恨意和饥饿,我腿都软了!”
凌夜沉默地听着,灵魂深处的噬天剑魂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渴望,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排斥。那禁地里镇压的东西,绝不简单。
“还有,”铁战从怀里掏出几片更加焦黑、符文几乎磨灭的碎符纸,“这些是在更靠近内层的地方捡的,旁边还有烧焦的痕迹和……一点黑色的,像干涸的血一样的东西。”
凌夜接过碎片,指尖传来阴冷粘腻的触感,残留的灵力混乱而暴戾。他仔细辨认着上面残存的纹路,结合前世零星的记忆和偷听到的凌啸天、林海的对话,一个清晰的脉络逐渐在脑中成型。
“引动魔煞,强化融合……”凌夜低声自语,眼中寒光乍现,“我明白了。”
“凌啸天和林海,不只是要剥离我的剑骨。”凌夜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还想借助禁地里泄露出的妖魔气息,或者说,某种被封印的‘魔煞’,来淬炼剑骨,使其在移植给凌峰后,能更快、更完美地融合,甚至……可能带上某种妖魔的特性,变得更加强大。”
铁战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疯了?跟妖魔扯上关系?”
“利益面前,有些人什么都敢做。”凌夜冷笑,“禁地封印松动,妖魔气息外泄,对他们而言反而是‘天赐良机’。夺骨仪式在洗剑池进行,洗剑池下方……恐怕有灵脉支流通往禁地方向。他们只需稍加引导,便能引出一丝魔煞。但这无异于玩火,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甚至……放出不该放的东西。”
他看向铁战:“你看到的虚影,还有这些沾染了阴邪气息的符箓碎片,都说明封印已经非常脆弱。他们的举动,是在加速崩溃。”
铁战脸色发白:“那……那我们怎么办?”
“按原计划。”凌夜语气斩钉截铁,“他们的疯狂,是我们的机会。妖魔气息躁动,封印不稳,届时动静必然不小,这能帮我们制造更大的混乱。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有路可退。”
他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点冷茶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画起来:“你之前说,杂役房后面那片废弃的柴房底下,有个被碎石堵住的旧洞口?”
“对!”铁战凑过来,“老杂役说过,那是很多年前挖的应急密道,据说能通到后山,但后来后山崖壁滑坡,出口被埋了,宗门就把它废弃封堵了。我昨天又去仔细看了,洞口虽然堵着,但都是松动的碎石和泥土,挖开不难。难的是里面情况不明,而且……出口可能真的被埋死了。”
“只要通道大部分是通的,就有办法。”凌夜手指在桌上划出一条曲折的线,“我们从这里进去,避开可能塌陷的段落。如果出口被埋,就用这个——”
他拿起铁战昨天带来的那张低级引爆符:“炸开它。爆炸声在后山悬崖附近,会进一步分散追兵的注意力。悬崖下方是迷雾涧,地形复杂,妖兽出没,是他们搜索的盲区,也是我们的生机。”
铁战看着桌上简陋的路线图,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今天晚上就去把洞口附近的碎石悄悄清开一些,做好标记,但不完全挖通,免得被人发现。”
“小心。”凌夜叮嘱,“另外,夺骨就在明晚。你白天照常干活,尤其留意执法堂和林风的动向。傍晚之后,就找借口躲到柴房附近,一旦听到我这边或者禁地方向有巨大动静,立刻进入密道,在第一个岔口等我。我会尽快赶来与你会合。”
“叶大哥,你真的不要我帮忙?”铁战忍不住又问,“我现在力气大了很多,《铁骨诀》也……”
“你的帮忙,就是活着,并且在我赶到时,还能挥得动拳头开路。”凌夜打断他,拍了拍少年宽厚却紧绷的肩膀,“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两个敌人,而是一个布置好的陷阱和整个宗门的追捕。活下来,才有以后。”
铁战看着凌夜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然。他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狠狠点头:“我一定等到你!”
“好。”凌夜收回手,“现在,跟我说说今天宗门里还有什么异常?尤其是执法堂和林风那边。”
铁战想了想:“林风今天下午又去了执法堂,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脸色……好像不太好看。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远处扫地,听到他低声跟身边人说了一句‘时间不多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还有,巡逻禁地的弟子,比昨天又多了两队,而且看起来都很紧张。”
凌夜默默记下。林风的焦急,巡逻的加强,都印证着最后的时刻正在逼近。
“对了,”铁战补充道,“我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你院子外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不像平时监视的那个,动作有点鬼鬼祟祟的,但很快就不见了。”
凌夜眼神微眯。看来,林风果然加了“保险”。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按计划准备。记住,一切小心。”
送走铁战,凌夜重新闩好门窗。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将袖中的毒针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机括灵活,淬毒完好。床底的黑鞘长剑也被取出,用旧布细细擦拭。
然后,他吞下了苏清雪给的敛息丸。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散向四肢百骸。他感觉到自身的气息迅速变得微弱、平缓,仿佛与房间里沉寂的空气融为一体。除非近距离用灵力刻意探查,否则很难察觉他的存在。
夜色,再次笼罩下来。
这一次,凌夜没有静坐,而是和衣躺在了床上,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然入睡。但他的耳朵,却捕捉着屋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虫鸣,风声,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上中天,又缓缓西斜。
就在子时与丑时交接,夜色最浓、人最困乏的时刻——
“咯吱……”
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木板挤压声,从门外的廊下传来。
不是风吹的。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性的节奏。
凌夜闭着的眼睛,在黑暗中倏然睁开。
来了。
他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搭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握紧了藏在薄被下的剑柄。
指尖冰凉,掌心却干燥稳定。
门外的细微声响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是几乎不可闻的、金属物轻轻拨动门闩的窸窣声。
很专业,很小心。
但凌夜布下的爆裂符引线,有一根,就连在门闩内侧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
他的心跳,在敛息丸的作用下,依旧平稳缓慢。
冰冷的杀意,却在胸中无声凝聚。
窗外,浓云遮住了残月。
远处禁地的方向,死一般的寂静,仿佛那其中挣扎的恐怖存在,也在此刻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什么。
门闩,被拨开了一寸。
夜风从缝隙渗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凌夜的剑,在鞘中发出唯有他能感知的、低沉如龙吟的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