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绕着山神庙门打转，山下的石板却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伴着几声苍老的喘息，由远及近。
林老汉搀着老伴的胳膊，两人鬓角的白发被山风吹得凌乱，手里的布包裹着几炷香和一小叠黄纸，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还有一丝求而不得的落寞。他们是山下林家村的人，成婚三十载无儿无女，每逢初一十五，总要爬上山来这山神庙求子，一晃，便是10年。
本该下山的路，老伴却忽然停了脚，拽了拽林老汉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迟疑：“老头子，你听，是不是有孩子的动静？”
林老汉侧耳细听，风里除了树叶声竟争着隐约飘来一声细弱的婴儿哭泣的声音，轻的像一缕烟，却直直钻到了两人心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诧异与期待，循着声音往庙门走，几步后，便看见了青石板上，那方孤零零的襁褓。
林老汉把襁褓往怀里又按了按，粗布外褂的布纹磨着婴儿细嫩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晓得把脚步放得轻之又轻，连山下的时间都用脚跟先落地，生怕半步颠簸，惊着怀里的小娃。
山风刮过脸颊，带着初春的寒意，林老伴走在他身侧，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始终护在他的胸口，替襁褓挡着风。“慢些，慢些，”她絮絮叨叨的念，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襁褓，“你看这娃的小脑袋，还没我的拳头大，可别颠着了。”
行至半山腰的石亭，两人实在走不动了，扶着石柱歇脚。林老汉小心翼翼的把襁褓放在石凳上，刚松手，就这样婴儿的小手动了动，嘴唇抿了抿，像是饿了。林老板立刻慌了，手忙脚乱的翻布包，翻了半天，只摸出一块用红纸包着的麦芽糖——那是他今早出门前，特意藏的，本想求子成功后，讨个吉利的。
她也顾不得那么多，用牙咬下一小块，放在掌心搓软，又从腰间的水葫芦里倒出一点温水，或者糖揉成糊糊,找个干净的细葫芦管，粘了点糖糊，轻轻凑到婴儿嘴边。
婴儿的小嘴本能的含住芦管，细细的抿着，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模样乖巧的让人心疼。林老伴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对林老汉说：“你看，多乖的娃，定是知道咱们疼他。”
林老汉蹲在一旁，看着孩子，粗糙的大手想碰又不敢碰，只轻轻拂开襁褓边缘的枯草，忽然发现婴儿的小手露在外面，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哪怕吹了一路山风，也没有冻得发紫，反而带着一点温热。他愣了愣，嘟囔一句：“这娃身子骨倒硬实，比村里刚生的娃皮实多了。”说完，便把孩子的小手裹回襁褓，又把自己的外褂裹得更严实了。
推开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老两口抱着孩子，连院门都顾不上闩，径直往西厢房走。
西厢房原本堆着秋收的稻草和破旧的农具，灰尘厚的能沾住鞋底。林老汉把襁褓轻轻放在堂屋的木桌上，转身就拿起扫帚，一下一下的扫着地，动作又快又轻，生怕扬起灰尘呛着孩子；林老伴则搬来小板凳，坐在桌边守着，手指轻轻拂过襁褓的布面，把粘在上面的草屑，灰尘一点点摘干净。
扫完地，林老汉又抱来几捆干的稻草，在厢房的角落铺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地铺，稻草铺了厚厚三层，踩上去软软的，隔了地气。接着，他又抱过来两人结婚时的旧棉被——这床棉被是老两口最值钱的家当，蓝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也磨破了，却干干净净，带着刚从阳光取下的热气。他把棉被铺在稻草上，又叠了一半当枕头，这才对林老板说：“行了，这下娃睡着不冷了。”
林老伴抱着孩子走过去，轻轻放在铺好的床铺上，又找了个平日里用来盛杂粮的木盆，洗得干干净净，在里面铺了一层柔软的芦花——那是她去年冬天在河边采的，晒干净收着，本想做个芦花垫，如今却成了孩子的小摇篮。她把木盆放在床边，想着夜里的孩子醒了，抱起来方便。
接下来便是做小衣裳。林老伴翻出自己穿旧的粗布蓝褂子，那不是自己纺线、自己染的，厚实又柔软。她找了把磨的锋利的剪刀，比着孩子的身型，小心翼翼的剪着，针脚歪歪扭扭的，甚至有些地方还缝重了，可她却缝得格外认真，每一针都拉得紧紧的。林老汉坐在一旁，看着她缝衣裳，忽然说：“明天我去趟镇上，给娃扯块软和的细布，再买个小肚兜，粗布磨得慌。”林老伴抬头看他，笑着说：“你那点私房钱，省着点吧，能过就行。”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满是笑意。
农村的夜晚静得很，只有窗外的虫鸣和枫树叶的声音。小床就放在老两口的炕边，林老伴一夜醒好几次，生怕孩子踢了被子，或是饿了。
刚入夜，婴儿忽然小声哼唧起来，林老板立即醒了，连灯都不敢点，借着窗外的月光，摸索着坐起来，轻轻掀开襁褓。一摸尿布，果然湿了。她动作麻利的换了粗布尿布，又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村里流传的童谣，调子慢悠悠的，带着浓浓的乡土味：“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她的怀抱不算柔软，却格外温暖，婴儿在她怀里蹭了蹭，很快就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林老伴抱着他，坐在炕沿上，坐了半个时辰，确认孩子睡熟了，才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回小床，替他掖好被角。
一夜下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可第二天一早，依旧精神抖擞地去给孩子准备吃食。眼里没有半分疲惫，只有满心的欢喜。
没有奶水，老两口想尽办法。林老汉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到村口的张老汉家，张老汉养了一只羊，林老汉就用自家的鸡蛋，换一小罐羊奶。回来后，林老伴用陶碗盛着，放在柴火灶的余温里温着，温度刚好了，就用芦管一点一点喂给孩子。喂完羊奶，还会煮一小碗小米浆，用勺子抿一点，吹凉了再喂到孩子嘴里。孩子吃的慢，他就耐心的一勺一勺，从不催促。
天气好的时候，林老板会把孩子抱到院子里的阳光下，解开襁褓，给孩子擦身子。用的是温温的井水，粘在干净的粗布帕子上，轻轻擦拭孩子的胳膊、腿、小身子。插到孩子的小胳膊时，他发现孩子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想来是山神庙门口蹭到的，心疼的不行。可第2天在擦身子时，那道划痕竟然消失了，连一点印子都没有。她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确定自己没看错，只当孩子皮肤嫩，恢复的快，没往心里去。
孩子醒着的时候，林老伴会坐在他身边，用手指轻轻点一点他的小脸蛋、小鼻子，跟他说话，哪怕知道孩子听不懂，也依旧絮絮叨叨：“快些长大，长大了，奶奶带你去村口的小河边玩。”“今天的羊奶甜不甜？”孩子总会认真的听着，不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反而像能看懂什么。林老汉偶尔也会凑过来，用粗糙的大手捏捏孩子的小手，孩子的小手会紧紧攥住他的手指，力气劲不小，林老汉笑着说：“这娃，力气到大，以后肯定是个干活的好手。”
夜幕时分，林老汉坐在炕边，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安安静静的睡着，小脸蛋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只低声对老伴说：“这娃跟咱有缘，总不能一直叫‘娃、娃’地喊，先取个小名吧，喊着顺口，也亲。”
林老伴正低头给孩子缝小尿布，针脚顿了顿，抬眼看向孩子，又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暮色，眼里带着温柔：“是哩，等有个小名。咱在山神庙口捡的他，那会儿夕阳刚落，天边还有点亮光，就叫阿曜吧？曜是亮堂的意思，盼着咱娃这辈子都亮亮堂堂的，不受苦。”
“阿曜！”林老汉念了两遍，嘴角咧开大大的笑容，一拍大腿，“好名字！咱娃就叫阿曜！”
说着，他轻轻凑到孩子耳边，用低沉又温柔的声音喊：“阿曜，阿曜。”
襁褓里的孩子似乎有感应，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惹的老两口相视一笑，满心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了。
岁月无声，寒来暑往，襁褓中的婴孩，终究是在朝夕相伴的照料里，褪去最初的娇弱，慢慢长开了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