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最初的娇弱,小小的婴孩终是慢慢长开了模样。
眉眼间带着婴孩的软嫩,却也能看出轮廓的清隽,皮肤是山里孩子少见的白皙,唯独一双眼睛,不像别的孩子眼神飘忽、稚气外露,他的眼神总带点超出年龄的安静,看人时定定的,村里人说“这孩子性子静,眼神也稳。”
林老汉和老伴儿唤他阿曜。
没有正经的大名,不过是老两口一时顺口的称呼,喊的多了,变成了这孩子在深山茅屋里的专属印记。他们是粗人,不懂什么取名的讲究,只想着这孩子自小命硬,能平平安安长大,便已是最大的心愿。
春去秋来,寒还来暑往,转眼变成三年。
阿曜从只会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地啼哭的婴孩,长成了能扶着墙跟蹒跚学步,又渐渐能撇开脚丫在茅屋前的空地上跑跳的稚童。山里的日子简单又清贫,晨起听鸟鸣,暮时看烟霞,林老汉上山打猎,林大娘在家缝补、做饭,阿曜便跟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看着,偶尔捡些石子、落叶,自顾自的玩上半晌。
他与寻常的山里孩童不同。
别的孩子这般年纪,总爱吵吵嚷嚷,追鸡撵狗,顽劣的很,阿曜却生性安静,不爱闹腾,也极少哭闹。便是摔了跤,她的膝盖通红,他也只是抿着小嘴,扶着旁边的树慢慢站起来,伸手拍掉身上泥土,不哭也不闹,一双清亮的眼睛里,竟没有半分委屈。
林大娘见了,总心疼的拉过他,揉着膝盖红着眼睛念叨:“我们阿曜,怎么就这么懂事哟!”
阿曜便仰着小脸,伸出手,摸摸林大娘的脸颊,小嘴里吐出含糊的音节:“娘,不疼。”
他的力气,也比同龄孩子大上许多。
那日林大娘晒柴火,半捆干柴歪倒下来,眼看就要砸到旁边的陶罐,年幼的阿曜不知哪来的力气,小手一推,竟硬生生将半捆干柴推到了一旁。林大娘惊的脸色发白,忙跑过来抱住他,反复检查是否受伤,阿曜却只是眨着眼睛,一脸茫然。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小小的身子里,会藏着这样一股奇怪的力气。
山里黑的快,别的孩子一天黑就不敢出门,阿曜却不怕。有一回林大娘的顶针掉在了院角,夜里摸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阿曜却拉着她的手,径直走到院角的草堆边,伸手就把顶针摸了出来。
“你咋看见的?”林大娘又惊又奇。
阿曜眨着黑亮的小眼睛,小声说:“亮,看得见。”
林大娘只当是孩子眼神好,却不知那黑眸里,藏着能穿透黑暗的微光,是仙力在悄然滋养他的感官。
有一次,林老汉进山运气好,猎到一头半大的山猪,扛着往回走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路过柴垛时,脚下一绊,半扇山猪往旁边歪去,眼看就要砸他堆的老高的木柴——那是家里过冬的柴火。
阿曜正蹲在旁边玩石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竟伸手在山猪侧面轻轻一托。就这一下,山猪歪倒的势头顿了顿,林老汉趁机稳住了脚步,把山猪往旁边挪了挪,才没砸到柴垛。
“这娃……”林老汉愣了愣,再看阿曜,已经缩回手,又低头去摆弄他的石子,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推了个轻飘飘的草垛。他只当是自己累的眼花,揉了揉腰,笑着骂了句:“这鬼东西,沉死老子了。”
夏末的午后,槐树下的野蜂窝被惊扰,阿曜追金龟子时没留神,手背被野蜂狠狠蛰了一口。尖锐的痛感传来,他下意识地缩手,小嘴抿得紧紧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没挤出一滴眼泪,只是站在原地,小手攥着衣角轻轻晃了晃。
林大娘听见动静回头,一看他手背上瞬间肿起的核桃大红包,心都揪紧了,连忙快步走过来,拉过他的小手查看,又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心疼地念叨:“哎哟,我的乖娃,被蛰着了吧?疼不疼?”
她忙去后山采了解毒的草药,捣烂了细心敷在阿曜手背上,还用干净的粗布轻轻缠好,全程阿曜都乖乖站着,只是偶尔皱皱小眉头,半句哭闹都没有。
谁都没放在心上,只当孩子性子犟、嘴硬。可到了傍晚,林老汉收工回来,瞥见阿曜扯掉粗布、自顾自玩石子的小手,手里的柴刀差点没拿稳。
那红肿竟消了大半,只剩浅浅的一点红印,连蛰伤的硬块都散了,哪里还有半点被野蜂狠蛰过的样子。
林老汉蹲下来,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阿曜的手背,眉头微蹙,低声嘀咕:“怪了……换做寻常娃,这般蛰伤,没个两三天消不了肿,怎么他才半日就好了?这娃的身子骨,也太结实了些……”
他看了看一旁忙活的林大娘,又瞧了瞧懵懂玩闹的阿曜,终究是没再多想——山里的孩子,本就有天生皮实的,许是自家阿曜就是这份福气。
深秋的山坳里落了霜,林老汉带着阿曜去捡枯枝,拐进偏僻山坳时,竟撞见一具无人认领的腐尸,看穿着是山下的货郎,想来是遭了野兽,腐臭的气味混着寒气涌来,腥浊又刺鼻。
林老汉这辈子打猎见惯了兽尸,却从没见过人的腐尸,瞬间脸色煞白,嘴唇发僵,下意识捂住口鼻背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常年握弓箭的手都抖个不停。他第一时间把阿曜拽到身后,用身子死死挡住,声音发颤:“别看!阿曜,快转过去!”
可阿曜已经抬眼瞧了一眼。
他没有像林老汉那样干呕不适,也没有孩童见了可怖事物的哭闹害怕,只是小小的身子顿了顿,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具腐尸,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带着一丝懵懂的茫然,仿佛那股常人避之不及的腐浊腥气,对他而言毫无感觉。
甚至在林老汉拉着他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小手轻轻挣了一下,嘴里小声嘟囔:“暖……”
那声音极轻,被风吹散了,林老汉正满心后怕,压根没听见。
他不知道,阿曜口中的“暖”,是体内蛰伏的魔气,对腐尸散出的阴邪浊气相融的本能感知——魔气本就与阴邪为伍,自然不会排斥,反而会觉得有微弱的契合感;而体内的仙力又在悄然制衡,让他不至于被魔气牵引,只留下一丝懵懂的感知。
从那以后,阿曜反倒总想去那片山坳,每次林老汉带他进山,他都想往那个方向走,只是被林老汉严厉地制止,久了,也便只是远远望着,不再强求。
两人一路快步回了茅屋,林老汉刚跨进门,胃里的翻涌就压不住了,蹲在院角低低地干呕起来,吐不出什么东西,只觉得喉咙里、鼻子里,全是那股腐臭的味道,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曜就站在几步外,安安静静地看着,小手攥着衣角,既不靠近,也不害怕,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大娘听见动静,赶紧从灶房跑出来,一看这情形,也没多问,只快步端来一瓢清水:“快,漱漱口,冲冲鼻子!”
林老汉接过水,先凑到鼻子边,猛冲了两下鼻腔,又仰头大口漱口,漱一次吐一次,接连漱了五六次,直到嘴里的异味淡了,才停下动作,喘着粗气坐在门槛上。
“烧碗姜茶,搁点热乎的。”他哑着嗓子对林大娘说。
山里人跑山、打猎,难免撞见些脏东西、闻到些怪味,胃里不舒服是常事,喝碗热姜茶压压,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法子,管用。
林大娘麻利地烧了热水,切了两片老姜丢进去,泡出味后端给他。林老汉捧着粗瓷碗,大口喝下去,温热的姜茶滑过喉咙,带着辛辣的暖意落进胃里,刚才拧成一团的肠胃,竟慢慢舒展开了,反胃的感觉也淡了大半。
他又坐了半晌,敞着院门,让外头的秋风灌进来,吹走屋里的闷气,也吹散了肺里残留的那点味道。阳光晒在背上,暖融融的,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手抖、心慌的感觉,终于彻底消失了。
全程,阿曜都坐在旁边的小竹凳上,要么玩石子,要么看天上的云。
他没喊臭,没干呕,没喝一口水,也没凑到阳光底下取暖,仿佛那股让林老汉折腾了大半天的腐味,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阵吹过就忘的风。
林老汉喝着温茶,瞥了一眼身旁的孩子,心里嘀咕:这娃,咋就半点事都没有?
但也只是嘀咕了一句,没再多想。山里的孩子,各有各的犟法,许是他天生不怕这些,也许是他没往心里去。
阿曜四岁的初秋,山里的板栗、菌子收了尾,林老汉挑着晒好的野兔皮、山草药,林大娘牵着阿曜的小手,一家三口去邻村青石村赶集。
林家村藏在深山坳里,十来户人家世代以打猎为生,村里人常年翻山越岭、拉弓扛猎物,个个筋骨结实、力气比常人足,这在周边几个村子里是出了名的。青石村虽是周边最大的村子,却以农耕为主,村民们常说,林家村猎户的底子,是天生比农耕的人硬朗。
去青石村要走半个时辰的山路,四岁的阿曜不用老两口抱,稳稳当当走完全程,林大娘只是怕集市人多挤着他,全程攥着他的小手。到了集市,喧闹声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嬉闹声缠在一起,林老汉找了个墙角摆开山货,阿曜便蹲在脚边,扒拉着地上的小石子摆成歪歪扭扭的小堆,安安静静的,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没一会儿,一个半大的小男孩跑了过来,是青石村的柱子,今年六岁,比阿曜大两岁,在集市的孩子里个子最高、力气最大,仗着年纪大,总爱欺负比他小的孩子。他瞥见蹲在地上的阿曜,生得白净文静,看着又比自己小,便凑过去,猛地伸手推了阿曜的后背一把,粗声粗气地喊:“小不点,挪远点,挡着我路了!”
六岁孩子的力气本就比四岁孩子悬殊,柱子这一下又用了十足的劲,换做青石村同龄的四岁孩子,早摔得屁股墩着地,甚至要哭鼻子了。可阿曜却像扎了根的小顽石,依旧稳稳地蹲着,连身子都没晃一下,只是摆弄石子的手顿了顿,黑眸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漠然,转头看了柱子一眼,又继续低头玩自己的。
柱子愣了,脸上瞬间挂不住——他大了整整两岁,居然没推倒一个小不点!他咬着牙,走到阿曜身前,双手紧紧抓住阿曜的胳膊,使出全身力气往旁边拽,小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隐隐露了出来,额角也冒了细汗。可阿曜的身子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轻轻挣了一下,柱子没抓稳,反倒自己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你耍赖!”柱子气急败坏地嚷嚷,撸起袖子还想冲上去,却被他娘远远喊住:“柱子!你又胡闹!那是林家村猎户家的娃,你也敢惹?”
柱子的娘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柱子,又笑着跟林老汉连连赔不是:“老林,对不住对不住,这孩子野惯了!你们林家村的娃都是猎户底子,天生力气大,他哪是对手哟。”
周围摆摊的大人也跟着围过来笑,七嘴八舌地搭话:
“那可不嘛,林家村世代打猎,娃打小在山里跑,力气能小吗?柱子大两岁也没用!”
“农耕的哪比得过打猎的,这底子从生下来就不一样,阿曜这娃看着文静,身子骨扎实得很!”
“以后肯定跟他爷爷一样,是个好猎户,林家村又要出个能人了!”
林老汉笑着摆摆手,嘴上应和:“孩子们瞎闹罢了,山里的娃,身子骨硬点都是常事。”
可低头看向阿曜时,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是土生土长的林家村人,太清楚猎户家孩子的力气了——比普通孩子结实是真,但绝不可能四岁的年纪,就扛住六岁孩子的全力推拽,甚至还能让对方踉跄。阿曜的这份稳劲和力气,早已超出了“猎户底子”的范畴。
只是这份疑惑,终究被他轻轻压进了心底。阿曜抬头看他,小手递过来一颗攥了半天的炒板栗,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地说:“爹爹,吃。”
林老汉的心瞬间软了,伸手揉了揉阿曜的头顶,将那点异样抛在脑后。管他呢,是他的乖儿子,是林家村的娃,结实点,总归是好的。
夕阳沉落西山,将林家村的青山染成一片暖赭。林老汉挑着换得的粗粮与粗布,肩头的担子轻了,脚步也慢了,时不时回头牵一把走在石板路上的阿曜。
四岁的小身子,走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又在青石村的集市里站了大半天,竟不见半分疲态,只是依旧攥着林大娘的衣角,目光掠过路边的野菊、石缝里的蛐蛐,又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黑眸里盛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似在看,又似在感知些什么。
林家村的炊烟早已袅袅升起,十来户茅屋散落在山坳间,犬吠声、妇人的呼唤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揉成了深山里最朴实的人间烟火。阿曜跟着爹娘踏进自家小院,看着林大娘转身进灶房忙火热饭,林老汉劈柴整理山货,小院里的一切都熟悉又温暖。
他蹲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地面的蚁群,看着它们匆匆搬着食物回巢,忽然想起青石村集市上,柱子通红的脸和推不动他的窘迫,想起周围大人说的“林家村猎户天生力气大”。
他不懂什么是猎户底子,只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好像不一样——他不怕深山的黑,不怕野兽的低吼,摔了跤不痛,被推搡也稳如磐石,连耳边的喧闹,都仿佛隔了一层薄纱,远不如山林的风声、虫鸣来得清晰。
夜色渐浓,林大娘端上温热的粥饭,林老汉往他碗里夹了块腌菜,眉眼间皆是温柔。阿曜低头扒着饭,小小的身子坐在木凳上,融进这满室的烟火气里。
他尚不知,这份藏于骨血的不同,会在往后的童年岁月里,一点点浮出水面;也不知,这深山里的温暖烟火,终将被风雨吹散,而他站在童稚与成长的渡口,终将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身感受这人间的冷暖与疏离。
山居的童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