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漫过山腰,吹散了晨雾的余温,林家村后的浅林里,枯草间拱出连片的嫩绿,山泉叮咚淌过乱石,雀鸟在枝桠间叽叽喳喳啄着新芽。泥土混着青草的腥气漫在风里,飘向老松下那个孤零零的角落。
阿曜蹲在磨得光滑的青石上,脊背微微弓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指尖一下下抠着石缝里的泥土,目光黏在脚下的蚂蚁群上。他的感知生来便异于常人,能看清十几步外草叶上的蚜虫,能听见远处孩子们跑跳的轻响,攥紧拳头时,掌心还会涌起一股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蛮力。只是他性子沉静,天生不爱说话,这份过人的天赋,便被他的安静藏得严严实实。
空地上聚了一群孩子,吵吵嚷嚷的声响远远传过来,阿曜的耳廓轻轻动了动,却没抬头,依旧低头抠着泥土。孩子们凑在一起,总爱争着定玩法,只是这些热闹,向来都与他无关。
“玩什么呀?虎子哥,你定!”小石头扯着虎子的衣角,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虎子叉着腰站在孩子中间,黝黑的脸上满是当家做主的得意,他扫了一圈同伴,扯着嗓子喊:“玩抓寇!就玩这个!跑起来有意思!”
孩子们立刻欢呼着应和,唯有几个瘦小的孩子抿了抿嘴,脸上露出怯生生的神情,却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虎子随即高声定下规矩:“听好了!老规矩!能跑能打、有本事的,跟我一伙当兄弟!跑不快、胆子小的,当寇贼!被抓住了,得喊三声老大,还得替我们摘三天野枣!”
这话一出,孩子们瞬间分了阵营。胖墩儿腆着圆肚子,使劲挤到虎子跟前,拍着胸脯大声说:“虎子哥,我力气大!能拦着寇贼不让跑!我跟你一伙!”
长根也晃着细瘦却结实的腿,急忙接话:“我跑得最快!寇贼就算藏起来,我也能追上!我要当兄弟!”
那些个子高、力气大、跑得快的孩子,都争先恐后地往虎子身边凑,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急切的渴望;而那些瘦小、胆怯、没什么过人本事的孩子,却都悄悄往后退,低着头攥紧衣角,身子微微发颤,满眼都是不安。二柱缩在人群最后,身子单薄得像根芦苇,头埋得快抵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孩童的世界,慕强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从没有复杂的缘由。他们只看得见直白的“厉害”,谁力气大、跑得快,谁就值得追随,被簇拥、被追捧;而弱小的孩子,只会自然而然地被落在后面,少有人关注,也没人愿意与之为伍。他们的是非观简单又纯粹,只以“强弱”为标尺,跟着强者,便是最稳妥的选择。
阿曜的余光悄悄扫了过去,只匆匆一瞥,便又低下头,指尖抠泥土的力道重了些。他这才心里默默想着,果然,自己参加不了这个游戏。他天生不爱说话,凑上去也不知道该和大家说什么;看着胖墩儿的模样,他觉得自己肯定没什么力气,比不过人家;跑跳的事他向来做得少,想来是比不上长根那些孩子的,若是凑过去,定然会被归为寇贼,被他们追着跑。
不如就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至少不会被拒绝,也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虎子扫了一圈身边的孩子,又看了看场地,突然想起前几日进山的事,目光一下子越过人群,落在了老松下的阿曜身上。这孩子看着安安静静的,眼睛却格外尖,当时一眼就发现了草丛里的野蜂,救了他一回。
虎子立刻扯开嗓子喊:“喂!蹲树下的那个!过来!”
阿曜的身子猛地僵住,指尖深深抠进石缝的泥土里,连呼吸都瞬间停住。他猛地抬头,对上虎子直愣愣的目光,又像被烫到一般慌忙低下头,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僵成了一块小石头,手脚更是放不开分毫。
“喊你呢!别愣着!”虎子走了过来,伸手便扯住了他的衣角,力道不小。
阿曜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肩膀绷得硬邦邦的,胳膊紧紧贴在腰上,小手攥成了拳头,掌心隐隐的蛮力涌上来,可心里的那份想要融入人群的渴望让他慢慢涌上的力量,又被他悄悄压了下去。他想摇头,想告诉虎子他不去。任由虎子把自己扯到空地上去。
被虎子扯着往空地走时,他的脚步又轻又慢,脚尖擦着地面,像是踩在锋利的石子上。周围孩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撇嘴的,还有偷偷打量的,那些目光像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钻回老松下的角落。
“你眼睛尖,上次都看见野蜂了!”虎子把他推到一块高青石下,“上去!帮我们看寇贼藏哪了!算你跟我一伙当兄弟!”
阿曜慢吞吞地爬上青石,站在上面,只觉得脚下发飘,像踩在云里。他依旧弓着背、缩着肩,只敢微微抬眼,快速扫了一眼林子,便立刻低下头,不敢看下面的任何人。
“快说!寇贼藏哪了?”虎子催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阿曜的声音又轻又哑,细得像蚊子叫,手指伸出去指方向时,还微微发颤,完全放不开。可他的眼睛看得极清,草叶的细微晃动,石缝后的隐约动静,甚至寇贼憋住的呼吸声,都逃不过他的视线,他指的地方,次次都精准无误。
“真的在那!阿曜太厉害了!”
“一下子就找到了,也太神了吧!”
孩子们的惊叹声传了过来,阿曜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点点。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阿曜却纹丝不动,只是他自己没察觉,这份稳当,本就源于他天生的神力。他的小拳头慢慢松开,垂在了身侧,胳膊也敢稍稍离开腰际了。
他站在青石上,不再只敢快速一瞥,而是敢慢慢抬眼,仔细打量林子;孩子们喊他“阿曜,看那边”时,他的声音大了一点点,手指指出去时,也不再发颤。他开始慢慢放开自己的手脚:会微微踮起脚,让视野更开阔;会侧着耳朵,仔细分辨林子里的细微声响;甚至在虎子他们获得胜利欢呼时,他会悄悄抬眼,看一眼热闹的人群,嘴角会不自觉地抿成一道浅浅的弧线。
他心里悄悄松快了些,觉得这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就算他不爱说话,可他的眼睛能帮大家找到寇贼,大家也不会排斥他。或许,他也可以再勇敢一点点,再放开一点点。
可这份刚萌芽的放松与期待,终究被猝不及防的抛弃碾得粉碎。
一个邻村的大孩子突然跑了过来,个子高高的,身手极灵活,几下就攀上了粗壮的树干,不仅揪出了藏在树杈上的寇贼,还摘了满满一兜野枣,挨个扔给下面的孩子。
“哇!大春哥太厉害了!”
“会爬树还能摘枣,也太牛了!”
孩子们瞬间一窝蜂地围了上去,欢呼着、争抢着野枣,脸上满是兴奋,再也没人看一眼青石上的阿曜,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虎子拍着大春的肩膀,笑得格外亲热:“以后你跟我一伙!有你在,我们肯定次次赢!比他有用多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对阿曜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又冷淡,像挥走一只碍眼的飞虫:“你下来吧,不用在这待着了。”
没有歉意,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阿曜站在青石上,愣了许久,刚舒展开的肩膀,又慢慢垮了下来,可他终究,没有再像最初那样弓着背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心里闷闷的,只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没用,比不上会爬树的大春,所以才会被丢下。
他慢慢从青石上跳下来,脚步依旧很轻,却不再擦着地面走,落地时稳稳妥妥,哪怕从青石上跳下,也比别的孩子落地时更稳、更快,只是他自己从未留意,他的速度和平衡,本就远胜同龄人。
他默默走回老松下的角落,蹲回那块熟悉的青石上,这一次,他没有再抠泥土,也没有再低着头只看蚂蚁。
他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微微抬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空地上的嬉闹,看得格外认真。
他看见大春被孩子们簇拥在正中央,虎子对他言听计从,俨然成了新的核心;看见胖墩儿捧着野枣,凑在大春身边不停说着好话;看见小石头跟着起哄,围着被抓住的寇贼大声叫喊;看见二柱又被选为寇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依旧被很快抓住,低着头默默接受游戏的惩罚。
孩童的慕强,向来直白又现实,偏爱鲜活的本事,谁能带来更多乐趣、更多胜利,谁就会被捧在中心;而那些失去利用价值的,便会被轻易淡忘,丢在一旁。他们从没有恶意的算计,却也从不会顾及旁人的失落,一切都顺着本能而行。
阿曜就蹲在这无人留意的角落里,看着那片鲜活的热闹,风掠过林间,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周身的孤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心里没有复杂的感慨,只有一阵空落落的滋味,却也比从前,多了一点点坦然。
日头偏斜,林间的嬉闹渐渐淡去,阿曜望向村口袅袅的炊烟。村里的大人,终日在烟火与闲话间周旋,他们的心思,可比这群孩子,要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