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个小有名气的文学网站里小有名气的言情女作者。
网络言情小说已经是套路玩套路,玩老玩烂了,连我这以前最玩得不亦乐乎的作者,现在也逐渐对之深恶痛绝。
我决定开始拓展自己的思维,全力去突破那些套路,提升网络言情的基本格调。
我决定尽量向纯文学靠拢,尽量在写实间适当揉入不乏内涵的诗意。
我决定就以自己为原型,写一部半传记半虚构的言情小说。
苦思冥想了三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有充分的灵感下笔。
这次不仅是为探索言情小说的创新,更是为圆我自己的少女梦。
我很孤僻,资深宅女,社交能力低下,即使在闲暇时,遇见网友找聊,也笨嘴拙舌,没几句就让气氛变得僵硬尴尬。
但我又有自己的浪漫、春心、多情、少女梦。
我已经依靠少女梦写了诸多反响热烈的套路言情,写到今天,我认为自己应该真正地成熟起来。
成熟地重新审视绯绯的浪漫、微微的春心、柔柔的多情,尤其是甜甜的少女梦。
为何不在与少女梦不得不彻底诀别以前,写一部自己的成长史呢?
我可不想一辈子写看完就扔的低俗读物,我的文学理想依然是高尚的。
所以这次的创作,不管任何角度来看,对我的意义都极其重大。
二
我没有做别的事来养家糊口。
我的生活一直是靠自己微薄的稿费勉强支持。
我写小说。
我手写初稿,再码入电脑里修改。
我不是发布在网络,而是有固定的一两家实体杂志收稿。
每个月我只写一两篇,每篇不超过一万字。
我的每篇作品内容都特别丰富,情节都特别跌宕,要在一万字里搞掂这些并不容易,幸好我从来是冷酷的,不会出现多愁善感的絮絮叨叨。
字里行间,风刀霜剑,凌厉刺骨,欲罢不能。
这十六个字是一家杂志主编给我的宣传评语。
杂志经常盘点创刊以来最有价值的十大写手,我总在前三名。
别问我,杂志的主题是什么,也别问我,我写的题材是什么。
你只需记住,我的笔名叫164,我的粉丝代号叫肤质,我建立了自己的粉丝交流群叫不知所踪。
你若对我真的感兴趣,可以先加群了解,进群打出我的笔名,那三个数字164,我就会在半天内送你礼物——迄今为止我写的唯一长篇《你中有我》电子书。
你看我是不是充满激情?可惜我现在终于也深陷灵感枯竭的困境,已经欠稿达五期,两家主编催我的语气日益不善,我的借口是:正在潜心创作第二部长篇,绝对比《你中有我》更能引起读者强烈的反响。
我暂且编了个书名《天使的指甲》,又头昏脑涨地挤出一千七百字的引子传给主编。
两家主编居然都看得拍案惊奇,非常喜欢,大赞我的文思还是那么出人意料、抓人眼球。
他们不约而同地给了我一个月的限期,按照我平时的写作效率,一个月怎么说也该绰绰有余,当初的《你中有我》共三十六万字,我只用23天就保质完成。
我坚信一个月足够令我力挽狂澜,重塑辉煌,绝对可以找到最出彩的点子。
那些大师们在开始自己真正的巅峰创作前,不都曾遇见过我这种瓶颈?
凡事须柳暗花明才可又一村。
三
我想在新的爱情故事里,自己不是孤僻死宅,也不是社交低能,更不会对门窗之外的世界产生丝毫厌倦和畏怯。
我应该是大方的,坦率的,热情的,阳光的,俏皮的,当然前提是必须有个完美无瑕的男人来主动打开我一向伪装成高冷的心扉。
新的爱情故事始于二十岁那年的五月上旬,某天我大梦初醒,睡目惺忪,打着蔫蔫的哈欠,带着慵懒的情绪起床。
我习惯性地在洗漱穿衣前拉开窗帘,推开窗扇,探头出去,毫不淑女甚至有些贼眉鼠眼地望一下楼底逼仄的巷子里势必早已被各类摊贩挤得水泄不通的烦人景象。
起床气积久不散的我真是恨不得把自己独居处唯一大型的笨重物件——没名没姓的一台电冰箱——往他们头顶砸下去。
写出的文字虽从来都是柔情似水缱绻动人,但现实中的我和糙汉子绝无二致,内心也免不了时常受着戾气的污染。
幸好这些戾气稍纵即逝,即使纠缠不走,我身为一介弱女子也无力实践。
因而,完美无瑕的男人遇见我是尽管放心,食用我不会产生任何的不良反应。
四
食用。
这两个字毫无光彩地趴在惨白的电脑屏幕上。
虽然它们始终是毫无光彩,甚至有些死气沉沉,但笔画却显得特别丰满。
它们贪婪地勾引着我因长期重度失眠而布满血丝、视线也几乎溃散了的眼睛。
它们在食用我的视线。
我的视线喂饱它们的笔画,故而才显得特别丰满。
它们究竟是何时出现,又将至何时消失?
我突然也感觉饥渴难耐,感觉在某地游弋的思想早已迷失方向。
某地究竟是何地?难道就是它们来的地方?
我伸出右手,逼近删除键,我要主动进攻,不容迟疑,先下手为强。
右手食指干瘪的指肚轻轻接触到删除键。
屏幕上的两个字似乎在惊声尖叫,猛烈扭曲。
原来它们不是完全坚不可摧,终于也受到伤害,恐惧痛苦。
但我并不幸灾乐祸,反倒更吓得厉害,赶紧缩回了手。
删除键静悄悄的,没有被按动。
它们便立刻又兴奋起来,放松戒备,开始肆无忌惮地嘲笑我。
呵呵——
够了!
我怒吼。
随着这声怒吼,背后陡然塌陷,开裂,暴露出一个漩涡。
我百十斤的身体如同剪纸,轻飘飘地被卷吸进去。
食的人字头伸长笔画,更亲热地与用勾肩搭背,以更恶毒的嘲笑声送我离开。
我离开。
我坠落。
我沉重而痛苦地摔回现实。
我的老朋友,市催眠协会的理事陈凤来,关切地问:没事吧。
我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耳中嗡鸣,思维胶着,表情呆滞。
我感觉身处之境无比陌生,幸好还能轻易地认出陈凤来。
看你的状况,一次比一次糟,为什么偏要执迷于做催眠来搜索写作灵感?我身为业内资深的催眠医师,稀奇古怪的病例是司空见惯,大可讲给你听,都是不错的素材,总好过你这样在深度催眠中拿自己的神智冒险。
我难掩焦虑之色,转头张望,陈凤来知道我现在惊魂稍定,正口干舌燥得难受,主动将身旁木几上的一盅微温茶水递到我面前。
我咕嘟嘟地飞快喝个底儿净,大声吐出口气,才回复他:别坏了你的职业操守,病人的隐私千万保住,我呢,自己潜意识里的灵感尚且取之不竭。
陈凤来严肃地加以警告:你现在的情形一不小心很可能就在那个虚幻世界里意志崩溃,迷失到死,现实中的你要么成植物人,要么失心疯,这可绝非危言耸听。
我仍不以为然,微笑:有你呢,当今国内屈指可数的催眠大师之一,我相信你。
可我已经不敢再相信你。
陈凤来更加严肃。
我也更加不以为然。
面对别人的重重顾虑,我向来有自己的妙招:追忆往昔。
得了,哥们儿,老弟我啥时候不是福星高照,吉人天相?十岁那年,咱几个小子去村东头的水库洗澡,正洗得欢,岸边的芭茅丛里猝不及防地钻出看管水库的独眼张,恶狠狠地叫嚣着,要一个不少地逮住我们,送去管教。当时你们倒反应迅速,熟练地游上岸,抓起衣服不穿,光屁股就跑,也不等我。我水性差,心里急,狗刨了没几下,就石头般直往下坠。独眼张又穷凶极恶地追你们远去,水库两岸再别想有半个人影,本来那次我该是死定了。嘿!真够绝的,快坠到底时,身体就鹅毛般轻盈地又直往上浮,从此我意识到,自己压根不是凡胎。所以哥们儿用不着为老弟担惊受怕。
陈凤来沉默一会,叹气说:你尽量少熬夜,养好精神。
我从躺椅上爬起来,心情也有点意味深长:那年在水库,你们一个个只顾自己,没想到长大了却都挺重情义。放心吧,我还要娶老婆,生儿育女,不会再不节制地糟蹋自己身体。
陈凤来这才舒展五官,轻松地笑了:每次完毕,我从不问你得到什么灵感。
今天你可以问。
你会说?
说也无妨,反正说了你是绝不懂的。
哦?陈凤来顿显兴致盎然。
食用。
我皱眉,疑云随这两字在内心浓重地弥漫开去:今天我得到的灵感就这俩字。
陈凤来愣了愣:确实不懂。
我也深陷迷茫,看来回家还暂时动不了笔,须使劲地研究这俩字。
说着站起身,准备走了。
陈凤来在我要走到门边时,用略显疲惫的声音说:既然这次你是写比上次的你中有我更长的长篇,不如回去一趟,反正你也需要安安静静的环境。
我脸上所有生动的表情突地都消失,呆板地低声应着: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