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滨海市的楼宇之间,河岸旁的路灯拉出长长的冷光,晚风带着海水的湿凉掠过街道。
江漓缓步走在人行道上,周身的气息早已收敛。他今年25岁,从17岁正式接过猎魔人的身份算起,踏入这行刚好8年。
8年,不算漫长,却足够让一个少年在生死边缘磨去棱角,炼出一身沉稳的骨血。
疗养院的委托处理得干净利落,是他8年里接过的第376单任务。对如今的他而言,中阶寄生蚀魔早已是信手拈来的程度,连让他绷紧神经的资格都没有。
他在街角的小餐馆简单解决了晚餐,一碗清汤面,一碟小菜,全程没与老板搭话。结账出门后,他沿着河岸散步——这是8年猎魔生涯养成的习惯,任务结束后总需要一点时间,把沾在身上的蚀魔气息,融回普通人的烟火里。
旧日尘埃降临的第二十五年,人类社会早已在废墟之上重建秩序。滨海市作为沿海核心城市,车流依旧穿梭,商铺照常营业,只是行人路过昏暗角落时,总会下意识加快脚步。
蚀魔,是刻在这一代人骨子里的警惕。
江漓走了不过百米,鼻腔忽然捕捉到一丝熟悉的阴冷。
那股气息远比白天的寄生蚀魔更加黏稠、更加深邃,带着直刺意识深处的刺痛感。不是狂暴的破坏欲,而是一种绵密如针、无孔不入的侵蚀——是心蚀。
中阶与高阶之间的过渡种,精神系蚀魔里最危险的类型之一。
江漓脚步微顿,目光落向右侧那条幽深昏暗的窄巷。巷口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雾层之下,涌动着的恶意,让他8年里刻在本能里的警觉瞬间拉满。
他本不想理会。
8年里,他见过太多生死,也早就摸透了猎魔人的生存法则:不逞能,不硬拼。过渡阶心蚀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战术性极强,绝非仅凭法具就能轻松斩杀的对手。他身上的圣法物只有三件,每一次动用,都该用在真正的绝境。
可下一秒,巷子里传出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十几道身影从迷雾中缓步走出,男女老少皆有,双目空洞无神,脖颈僵硬,四肢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摆动。他们的脸上,还挂着未散的惊恐,显然是被强行操控,连反抗的意识都被压制。
心蚀以无辜者为质。
江漓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8年前,他第一次出任务,就是因为一只低阶影蚀操控了三名学生。那时他经验不足,拼尽全力才斩杀魔物,却还是没能保住其中一人。
那道少年的身影,至今仍刻在他脑海里。
他可以无视蚀魔的挑衅,却再也无法无视被当成筹码的普通人。
精神压迫毫无征兆地袭来,没有形态,没有声音,直接侵入脑海。那是心蚀的侵蚀,试图放大他心底的愧疚、疲惫,撕裂他的意志防线。
换做8年前的江漓,或许会下意识失神。但如今,8年的生死历练早已将他的意识打磨成铜墙铁壁。他眉心微蹙,只凭本能摒除杂念,依旧站得笔直。
可被控制的人撑不住太久。
他很清楚,心蚀的力量会以分钟为单位,啃食普通人的精神核心。再拖三分钟,就算除掉蚀魔,这些人也可能留下永久的精神损伤。
江漓不再犹豫。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那两枚天生的半目纹身,是他作为第一位旧日命定者的印记,也是他8年里最依赖的能力。只要双手合拢,瞳印之力便能强行撕开隐匿,将藏在暗处的蚀魔揪出来。
就在瞳印即将契合的刹那,三道黑烟般的细小影子从雾中暴射而出,直扑他的双臂!
是心蚀分裂出的衍生体。
8年的实战经验让江漓瞬间做出反应:不能停。
左手依旧维持合拢之势,右手瞬间探入内侧衣袋,指尖捏住一枚冰凉如玉、形如竖瞳的吊坠。
圣法物——归眼。
全球仅124件,是他8年里唯一从一只领主级蚀魔身上获得的圣法物,也是他身上三件圣物中,最常动用的一件。
归眼触碰到他体温的瞬间,暗金色的微光无声蔓延。江漓双手彻底合拢,掌心之下,眼印轰然“睁开”,一道沉静却霸道的光域,以他为中心,横扫整条窄巷!
“嘶——!!”
凄厉的尖啸撕裂夜色,带着极致的愤怒与不甘。
灰雾如同被烈日灼烧的冰雪,层层溃散,连一丝残留都没有。巷子深处,一道通体漆黑、轮廓与人形相近的影子,被光域硬生生从阴影里拖拽而出,暴露在路灯的冷光之下。
心蚀,彻底现形。
江漓瞳孔微缩。
8年里,他猎杀过7只心蚀,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个体——它的身躯凝实如墨玉,绝非普通过渡阶的虚幻形态,显然是被精心培育过的。
现形的瞬间,心蚀没有逃窜,反而漆黑的身躯一震,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暴冲而来。它的拳头裹挟着阴冷的侵蚀之力,直砸江漓面门,动作狠辣刁钻,完全不像凭本能行事的魔物。
精神力顶尖,近身战力竟也如此强悍。
江漓侧身闪避,拳风擦着耳畔掠过,卷起的冷意让他鬓角的发丝瞬间僵直。他反手抽出腰间的法具短刀——这把刀陪了他8年,刀柄上的血痕早已干涸,却刻满了生死印记。
刀刃泛着命定之血的淡红光泽,江漓借力旋身,短刀直刺心蚀身躯。
一人一魔在狭窄的巷弄里,瞬间缠斗成一团。
心蚀的精神冲击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幻境、意识刺痛、意志干扰,层层叠加。同时,它的近身搏杀招招致命,力量与速度,都达到了江漓见过的过渡阶蚀魔的巅峰。
江漓沉着应对,步伐是8年里无数次生死战打磨出的本能,刀刀精准锁向心蚀的要害。他很清楚,这只心蚀绝非自然诞生——它们是十二蚀殇之魔、八大主神的造物,培育周期漫长,耗费本源巨大。
8年里,他只遇到过3只如此凝实的过渡阶蚀魔,每一只,都背后藏着更高阶存在的影子。
它们有智慧,有情绪,有明确的目的。
刀光闪过,江漓抓住心蚀被法具灼伤的空隙,手腕发力,短刀狠狠刺入它漆黑的胸腔。
命定之血的侵蚀之力,瞬间沿着刀刃爆发。
心蚀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漆黑的身躯开始剧烈扭曲,边缘如同风化的岩石,不断剥落、消散。只要再推进半寸,这只精心培育的魔物,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就在这必杀一击即将落下的瞬间。
整个世界,突然静止。
风,停在了半空。
路灯的光,凝固在尘埃之上。
连巷子深处滴落的水珠,都悬在原地,纹丝不动。
江漓保持着挥刀前刺的姿势,肌肉紧绷,指尖还能感受到刀刃刺入魔物身躯的阻力。但他的身体,却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时停。
不是蚀魔的能力。
是8年里,他只在古籍记载中见过的、属于本界蚀殇,甚至主神级别的规则之力。
他无法动弹,无法说话,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只能带着清醒的意识,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只濒临死亡的心蚀,在静止的时空里,剥落的身躯竟开始缓缓复原。漆黑的轮廓重新凝实,胸腔处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下一秒,一道无形的裂隙,在它身后的虚空里悄然展开。
裂隙的另一端,是一片混沌的灰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股与旧日尘埃同源的、冰冷到极致的气息——那是旧日,蚀魔的故乡。
一股温和,却绝对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裂隙中延伸而出,轻轻裹住心蚀的身躯。
心蚀缓缓转向江漓的方向,尽管没有五官,江漓却清晰地感受到,它在“注视”着自己。那目光里,带着怨毒,带着忌惮,还有一丝属于高阶智慧的嘲弄。
紧接着,它被那股力量缓缓拖拽,没入裂隙之中。
直至彻底消失。
裂隙闭合,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几秒后,时停解除。
风再次吹过巷子,卷起地面的落叶;水珠滴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世界的声音与流动,瞬间回归。
江漓的短刀,最终刺在了空处。
他收刀而立,缓缓松开双手,掌心的瞳印光芒褪去,口袋里的归眼,也恢复了冰凉的沉寂。
没杀死。
被救走了。
8年猎魔,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魔物在他刀下,被更高阶的存在强行带走。
这意味着,那些沉睡在旧日里的存在,已经不再满足于派遣魔物入侵。它们开始直接干涉现世,开始珍惜自己的“造物”。
江漓抬眼,望向那群被操控的普通人。
时停解除的瞬间,他们眼中的空洞褪去,身体一软,纷纷瘫坐在地。有人捂着脑袋低吟,有人满脸茫然地环顾四周,还有人忍不住失声痛哭。
但他们的呼吸平稳,脉搏有力,无一伤亡。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江漓沉默地站在巷口,看着滨海市旧日事件处理局的人匆匆赶来,接手现场,安抚民众。他没有上前,只是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走到河岸,江漓掏出口袋里的归眼,放在掌心。
冰凉的吊坠,映着路灯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8年里,他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这个世界的规则:猎魔,杀敌,守护,周而复始。可今晚的时停,像一记警钟,敲碎了他的认知……
十二蚀殇和八大主神开始有所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