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滨海市已经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路灯在街道上拉出一条条长长的、冷清的光带。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江漓一步一步走上四楼,每走一步,胸腔里就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钝痛。
那不是缠斗留下的外伤,是来自蚀殇之魔的规则惩罚。
无声,无影,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肺叶之间,随着呼吸一点点往深处钻。
他在门前站定,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气息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确认不会被一眼看出异常后,他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
门锁轻响,门被推开一条缝。
屋内没有开大灯,只亮着客厅角落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把小小的出租屋烘得格外安稳。苏渝正蜷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平板,指尖飞快地滑动着屏幕,不知道在处理什么信息。听到开门声,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松了下来,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温水落在棉布上,自然又舒服。
江漓换了鞋,把沉甸甸的战术包放在玄关的架子上,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听上去和平常一样平静,听不出任何疲惫或痛苦。
苏渝已经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旁边,目光很自然地从他肩头扫到指尖,再不动声色地掠过他的胸口。她没有问“你有没有受伤”,也没有说“小心一点”,只是像往常一样,递过一双干净的拖鞋。
“锅里温着粥,你上次说想喝的白粥,加了点山药,我热了两次了。”
江漓摇了摇头。“不用,不饿。”
他现在每一次吞咽,都会牵扯到胸腔里的刺痛,别说吃东西,连多说话都觉得费力。只是这些,他不会摆在脸上。
苏渝看出了他的推辞,也没有强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碗柜的门轻轻关上。“那你先歇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我去趟厕所。”
江漓丢下一句话,没等她回应,便转身走进了卫生间,反手轻轻把门合上。
门一落锁,他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支撑的力气,伸手撑在冰冷的陶瓷洗手台上。
胸口的剧痛再也压制不住,猛地炸开。
“咳咳……咳咳——”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从喉咙缝隙里挤出来,肩膀不受控制地轻颤。咳到第三下时,一股温热腥甜的液体猛地冲上喉咙,他低头,一口血轻轻落在洁白的洗手池中。
猩红一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是蚀殇在救走心蚀的那一刻,悄悄种下的侵蚀。
不致命,却阴狠难缠,专门针对猎魔人的脏腑与精神防线,普通的治疗根本无效,只能靠命定者的体质慢慢熬。江漓看着池子里的血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不想让苏渝看见。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下。
他捧起水,一遍一遍泼在脸上,冰凉的刺激让他昏沉的意识清醒了几分。随后他抽出纸巾,仔细擦干净唇角的血迹,再把池子里的猩红彻底冲净,直到再也看不出一点痕迹,才缓缓直起身。
镜子里的青年脸色比平时要白上几分,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唯有眼神依旧沉稳,看不出半分狼狈。
江漓深呼吸两次,确认气息平稳,才轻轻拉开卫生间的门。
屋外,苏渝已经倒好了一杯温水,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她看见他出来,没有立刻迎上去,只是坐在沙发边缘,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像一盏灯。她跟在江漓身边三年,太清楚这个人的脾气——再重的伤,再难熬的痛,他都会自己扛着,不喊疼,不抱怨,更不喜欢被人过度关心。
所以她不问,不戳破,只是陪着。
江漓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微微向后靠,陷进柔软的坐垫里。这是他第一次在进屋后没有立刻保持紧绷的姿态,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终于从他眼底流露出来。
苏渝把水杯推到他手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喝点水吧。”
江漓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胸腔里的干涩刺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汽车鸣笛声,远远地传进来,模糊又不真切。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没有尴尬,没有生疏,只有一种长久相处下来才有的默契。
歇了大概半分钟,江漓放下水杯,伸手按住后腰的刀扣,轻轻一抽。
那柄陪伴了他八年的法具短刀被他握在手中,刀身不算亮眼,刀柄上缠绕的纹路早已被磨得光滑,中间那一点干涸的暗红,是他自己的血。
他手腕轻抬,将短刀轻轻丢了过去。
苏渝下意识抬手,稳稳接住。刀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透过皮肤,传到她心底。
“帮我问个事。”江漓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苏渝把短刀抱在怀里,抬头看着他:“你说。”
“帮我在圈子里问一下,谁手里有多余的银料,碎银、银块都行,最好……是金。”
苏渝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太清楚这一行的规矩。银能压制蚀魔,而金对蚀魔与蚀殇的克制力,是银的三倍以上。但黄金稀有,价格极高,市面上几乎很少流通,大多掌握在大型猎魔组织或官方手里,普通人根本弄不到。
可她没有说“很难”,也没有说“我尽力”。
她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眼神认真而坚定。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帮你问。不管是熟人、黑市,还是官方的线,我都去问一遍。”
江漓看了她一眼,补充了一句:“不用硬凑,有就拿,没有也没关系。今晚那只心蚀太强,普通法具压制有点吃力,能补强最好,不行也不影响。”
他不想让她为了自己冒险,更不想让她为了一点材料欠下人情。
可苏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我知道不用勉强。”
“但是我想给你找到。”
这句话没有表白,没有暧昧,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江漓的心口。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把视线转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苏渝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很懂分寸,知道什么话点到为止就够了。她抱着他的短刀,转身坐到旁边的小桌子前,打开平板和几个加密聊天窗口,指尖飞快地敲击起来。
“对了,下午有个情报忘了跟你说。”她一边打字,一边随口提起,语气自然得像聊天。
江漓收回目光:“什么?”
“官方猎魔大队的情报组传过来的消息,最近半个月,滨海市周边已经出现了三只和今晚差不多的过渡阶蚀魔。”苏渝的指尖停了一下,语气稍微沉了一点,“都是有完整意识、近身和精神能力都极强的类型,不是野生的。”
江漓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都是蚀殇培育的?”
“八九不离十。”苏渝点头,“他们内部已经在开会了,怀疑……八位主神里,已经有一位彻底醒了,开始批量制造高阶战力。”
江漓没有说话。
今晚的时停、救走心蚀、暗伤反噬……一切都在印证这个猜测。
蚀殇之魔已经不再只是躲在旧日里投放低阶蚀魔,它们开始亲自出手,开始珍惜自己的“造物”,开始布局现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猎魔,而是战争的前兆。
苏渝看他脸色沉默,知道他在想什么,便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消息上,一条一条发出去,询问金银材料的下落。她的动作很快,眼神专注,时不时停下来思考一下措辞,再继续发送。
江漓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的刺痛还在一阵一阵蔓延,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着他的内脏。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忍耐着,呼吸平稳,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般。
苏渝偶尔会抬起头,看他一眼。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平日里冷硬锋利的轮廓柔化了许多,少了几分猎魔人的凌厉,多了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清瘦与安静。
她喜欢他。
从三年前他从蚀魔爪牙下把她拽出来的那一刻起,这份喜欢就悄悄埋在了心底。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纠缠不休的依附,而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给他留一盏灯,一杯水,一堆他用得上的情报,一堆他需要的物资。
她不添乱,不矫情,不抱怨。
她只是想陪着他。
想让他每次从外面回来,都有一个能安心歇脚的地方。
想让他每次出任务,都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把握。
所以不管金银有多难弄,不管要欠多少人情,不管要跑多少地方,她都一定要给他找到。
苏渝低下头,继续在屏幕上敲下一行行文字。
夜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