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浅白的亮痕。出租屋的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米粥香,是苏渝早起熬的,温在锅里,连带着灶台边放着的一小碟咸菜,都透着过日子的踏实。
江漓是被轻轻的敲门声叫醒的。
不是急促的拍打,是三轻一重,节奏固定,是苏渝跟他磨合了三年的暗号。他睁开眼时,胸腔的隐痛还在,却比昨晚缓了不少,只是浑身骨头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点散架的酸。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揉了揉眉心,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苏渝端着个搪瓷碗走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白粥,上面撒了点葱花。她脚步很轻,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他的脸,确认他气色比昨晚好一些,才松了口气。
“醒了?粥刚盛的,趁热喝。”
江漓点了点头,却没立刻动碗,只是靠着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这么早,有事?”
他太了解苏渝了,平时不会这么早来叫他,除非是有要紧事。
苏渝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把平板抱在膝盖上,点开一个加密的聊天界面,递到他面前。“凌晨四点有人私信我,就是你要的金银。”
江漓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消息很简短,只有一行字:十克金,五十克银,现货。
他的眼神动了动,伸手拿过平板,指尖划过那行字,抬眼看向苏渝:“多少钱?”
苏渝的表情稍微沉了点,不像平时说价格时那样干脆,她抿了抿唇,才慢慢开口:“对方不要钱。”
江漓挑眉。
在猎魔人的圈子里,金银就是硬通货,尤其是能克制蚀魔的纯料,更是有价无市。不要钱,那就意味着要换的东西,比钱更金贵。
“要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三件法具。”苏渝伸出三根手指,顿了顿,补充了关键信息,“都是抵御精神攻击的,而且……每件都要滴三滴命血。”
屋里的空气瞬间静了。
江漓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他盯着苏渝,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三件法具?还要每件有三滴命血?”
“嗯。”苏渝点头,眼神认真,“我反复确认过了,对方说得很清楚。不是普通的血,是舌尖血,命定之人的命血。”
这个世界的法具,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金属锻造。以命定者之血为引,是激活的基础,而血的分量,直接决定了法具的威力。一滴是入门,三滴是巅峰,五滴是极限——超过五滴,血液的力量会互相冲撞,反而会让法具崩裂,再无用处。
三滴命血,已经是能让法具发挥出最大效能的临界值。
三件,就是九滴。
江漓不是心疼血,八年猎魔生涯,他为了锻造法具、为了应急,吐过的血、流过的血,早就数不清了。可舌尖血不同,那是命定者本源的血,每一滴都连着精气神,取三滴或许还能扛,九滴下去,至少要缓上三四天,期间别说猎魔,连正常的体力都要打折扣。
但他看着屏幕上的“十克金,五十克银”,又想起了昨晚那只心蚀。
那只过渡阶心蚀的身躯凝实得像块铁,他的旧短刀刺进去时,明显感觉到了阻力,若不是最后借着归眼的力量压制,恐怕连破防都难。而十克金和五十克银,足够他重新锻造一把短刃——不是普通的法具,是能真正破开高阶蚀魔防御的利器。
更重要的是,金的稀有程度,他比谁都清楚。错过这次,再想凑齐这么多纯料,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苏渝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知道他在权衡,便轻声说:“我可以帮你回绝,再慢慢找其他渠道。黑市那边我还有线,只是可能要等,而且价格肯定不低。”
江漓摇了摇头,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端起那碗粥,小口喝了起来。粥的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点胃里的寒凉。
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已经定了:“不用回绝。”
苏渝抬眼看他。
“告诉对方,五天后,黑市老地方见。”江漓的目光很沉,“法具我来做。”
苏渝的指尖攥了攥,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化作一句:“好。我跟他说清楚,一手交物,一手交料。”
“嗯。”江漓掀开被子下床,“材料在哪?”
“我昨天就备好了。”苏渝站起身,“在阳台的储物柜里,都是抵御精神攻击用的合金基底,还有你要的绝缘纹路模板,都齐了。”
她总是这样,不等他开口,就把所有事都提前办妥。
江漓走到阳台时,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储物柜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件半成品法具——是护腕的样式,通体银灰色,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是苏渝照着他以往的设计图,找黑市的工匠提前打造的。
抵御精神攻击的法具,最讲究纹路的细密,要能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把精神侵蚀挡在体外。江漓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拿起第一件护腕,指尖拂过纹路,确认没有偏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消毒过的银针,很细,针尖闪着冷光。
取命血不能用刀,太粗,会伤了舌尖的脉络,只能用银针。
江漓捏着银针,舌尖微抬,深吸一口气,针尖轻轻落下。
刺痛感瞬间传来,比指尖采血要强烈得多。他抿着唇,没发出一点声音,第一滴暗红的血珠冒出来,他立刻倾身,让血珠滴在护腕的纹路核心处。
血珠触碰到金属,瞬间被纹路吸收,泛起一道极淡的红光,又迅速隐去。
一滴,两滴,三滴。
每一滴落下,他的脸色就白一分。取完第三滴时,他的舌尖已经麻了,嘴里满是腥甜的味道。他拿出苏渝提前准备好的蜂蜜水,猛喝了两口,才缓过那股眩晕感。
苏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动作,手里攥着的抹布都快拧出水了。她想上去帮他,却知道自己帮不上——取命血必须是命定者自己来,旁人哪怕碰一下,都可能让血液失去效力。
她只能转身,把锅里的粥又热了一遍,切了盘水果,放在他手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却只说了句:“慢点开,别着急。”
江漓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三件护腕,九滴命血。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完成锻造。不是因为锻造复杂,而是取完九滴命血后,他的体力消耗极大,每打造一会儿,就要歇一歇。
夕阳西下时,三件护腕终于成型。通体的银灰色纹路里,藏着淡淡的暗红,那是命血融入的痕迹,安静又内敛,却透着实打实的力量。江漓把它们放进一个黑色的锦盒里,锁好,放在战术包里。
接下来的四天,他都在静养。苏渝没让他碰任何家务,一日三餐准时做好,出门打听情报时,也会把门窗锁好,怕他一个人在家出什么意外。
第五天傍晚,滨海市的天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
江漓换了一身黑色的连帽衫,把锦盒放进战术包,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旧短刀,和口袋里的归眼。“我去了。”
“小心点。”苏渝站在门口,递给他一把黑色的伞,“黑市那边鱼龙混杂,交易完就回来,我给你留了晚饭。”
“知道。”江漓接过伞,拉开门走了出去。
黑市在滨海市老城区的地下车库,是猎魔圈里默认的交易点,没有招牌,没有标识,只有熟人才知道入口。江漓走进车库时,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带着警惕,交易都在低声进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和淡淡的烟草味。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根柱子旁,靠着墙,拉下连帽衫的帽子,露出半张脸。
约定的时间是八点。
七点五十五,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过来。男人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
他看到江漓,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点了点头:“江先生?”
江漓嗯了一声。
“东西带来了?”男人的目光落在他的战术包上。
江漓打开战术包,拿出锦盒,放在两人中间的水泥台上:“验货。”
男人没有立刻接,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打开锦盒,仔细检查起里面的三件护腕。他的手指很专业,拂过纹路,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检测仪,对着护腕扫了一遍。
检测仪亮起绿灯。
男人松了口气,把锦盒合上,放进自己的包里,然后打开手里的金属箱。
箱子里,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两块东西——一块是小小的金锭,泛着哑光的黄,另一块是银块,亮得刺眼。旁边放着一张检测单,写着纯度99.9%,重量分别是十克和五十克。
江漓的目光落在金锭上,指尖微微动了动。
他拿起金银,放进自己的战术包,拉链拉到一半,男人忽然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时间不早了。”
江漓抬眼看他。
男人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很快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江漓皱了皱眉。
时间不早了?
他低头嗅了嗅,空气里只有机油味、烟草味,还有其他猎魔人身上的血腥味,没有一丝蚀魔的阴冷气息。他站在原地,又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异常,才转身离开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