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秘境修养过后，苏幕在磅礴的草木灵韵中尽愈沉疴，重拾清朗。

去往长秋殿的路上，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封家连绵的殿宇楼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

不多时，细密的雨丝便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凉意，很快便连成了片，淅淅沥沥，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

苏幕驻足，略一沉吟，并未动用灵力驱散雨水，也未加快步伐。他手腕一翻，千机匣化作伞具。

“嗒”一声轻响，伞面撑开，隔绝了飘落的雨丝。

他擎着伞，继续不疾不徐地走向长秋殿。

雨幕如纱，远处的山峦、近处的亭台都变得影影绰绰。他一身白衣，执伞行于这朦胧画卷之中，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从容若闲庭信步。雨丝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悦耳的沙沙声，更衬得四下宁静。偶有路过的封家仆役远远瞧见，都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多望几眼。

陌上公子，温润如玉，足风流。

行至长秋殿外，苏幕并未直接入内。殿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封菱歌清越而带着些许威严的嗓音，似乎正在议事。他于是便停了脚步，没有躲进廊下，而是静立于殿外的石头围栏旁，举着千机伞，安然等待着。

细雨绵绵，在他身周织就一片静谧的空间。他微微侧身，望着被雨水洗得愈发青翠的草木，神色平和，仿佛与这雨、这景、这时光融为了一体，并无半分急切。

殿内。

长秋殿的议事偏厅中，气氛庄重。

封菱歌一身简洁的红衣，未加过多饰物，端坐于上首主位。熔金般的凤眸扫过下方肃立的

七位封家年轻子弟，目光平静却自带威仪。

这七人，便是此次获邀参加星穹宴的封家代表，以封岫为首，皆是家族年轻一代中百里挑一的天骄，修为最低的也在六级六转，最高的封岫，已至七级三转。

原本巫辰也在受邀名单里，应该也来参加这次商讨的，可是好巧不巧的赶上了晋级，无奈只能闭关。

“……星穹宴的规矩，你们都已知晓。骨龄百岁以下，灵力六级至八级。破障通玄丹虽好，但并非我们此行的唯一目标。”

封菱歌的声音清晰地在厅内回荡，带着惯有的冷静与果决。

“更重要的是见识大陆同代英才的手段，磨砺自身，同时，也需谨记你们代表的是封家的颜面。行事须有度，不惹事，亦不怕事。”

她正说着，凤眸忽然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殿门的方向，那原本因为训话而略显严厉的声线，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极其自然地放柔了一丝，如同冰层下悄然化开的春水，但旋即又恢复了常态。

殿外的气息……是他来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多半是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雨里，耐心地等着。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阵温软的涟漪，但她并未因此分神，更没有急切地结束会议出去见他。

因为她知道，无论多久，苏幕都会等。

她定了定神，继续刚才的话题，语气重新变得严肃：“此次前往东山境，路途不近，途中或许会有波折。为保周全，也为了能更好地应对星穹宴上可能出现的复杂局面，家族决定，由一位领队统一协调诸位此次的行程与行动。”

此言一出，下方面容尚且青涩却已初具锋芒的年轻人们神色各异。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好奇、探究，也有一丝理所当然。

领队嘛，多半是族中某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或是菱歌少主亲自指派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成师兄。

然而，封菱歌接下来的话，却让其中几人皱起了眉头。

“领队之人，是苏幕。”

苏幕？

这个名字对在场的封家天骄而言，并不完全陌生。

虞渊之行不谈，就是最近的百花宴，他也是大放异彩。

但是，他再好也是外人。

西北域苏家的大少爷，让他来领队封家这一批心高气傲的年轻人？

当即，便有一位站在后排、面容俊朗却眉眼带着几分桀骜的青年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大，但质疑之意清晰可辨。

“少主，苏公子自然是人中龙凤，实力超群。但他毕竟不是我封家之人，对族中子弟的功法、习性、配合默契恐怕不甚了解。由他领队，是否有些……不太妥当？”

说话之人名叫封煜，修为七级一转，天赋不俗，性子也颇为直率，甚至有些执拗。他这话，倒也代表了一部分人的心声。其余几人虽未出声附和，但看向封菱歌的目光中，也或多或少带上了类似的疑问。

封菱歌凤眸微眯，目光落在封煜身上，并未立刻发作，但那陡然降低的温度和空气中隐隐弥漫开的、属于八级灵师的无形威压，让封煜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就在封菱歌红唇微启，准备开口的刹那，一个低沉而略显冷硬的声音，抢在了她前面响起。

“如果各位有意见。”

封岫上前半步，挡在了封煜与封菱歌视线之间。他依旧保持着抱臂而立的姿势，甚至没有看封煜，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虚空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以先跟我打一场。”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那双经历了一年在外生死搏杀、沉淀下锐利与漠然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刚才提出质疑的封煜，以及其余几位神色微动的同伴。

“赢了，再去挑战那一位。”

话音落下，偏厅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封岫这话，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样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的封岫，此刻却如此明确、甚至堪称强硬地站出来，为那位外人说话？

不仅其他几位封家子弟感到诧异，就连上首的封菱歌，凤眸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

封岫仿佛并未察觉到众人投来的各异目光，也无意多加解释。他只是看着方才出声质疑的封煜，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你们应该庆幸，有生之年能有与那个人学习的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吐出的字句简洁而有力。

“毕竟，星穹宴邀请的，是灵力八级以下的年轻灵师。”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殿墙，望向了外面雨幕中某个静立的身影。

“人家，可不在受邀之列。”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几人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不在受邀之列？

星穹宴的邀请门槛清清楚楚——骨龄百岁内，灵力六级至八级。不在受邀之列，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骨龄超了，要么……灵力已超过八级！

苏幕的年纪，与封菱歌相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那么答案，呼之欲出。

那位苏公子，竟然也已经……迈过了八级的门槛？！

联想到百花宴上他那轻描淡写令万花凋零复绽的恐怖掌控力，想到关于他献祭通天塔后“死而复生”、成就“灵植共主”的种种传闻……几位封家子弟脸上的质疑与不服，迅速被震惊与恍然取代，继而化作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庆幸。

是啊，一位如此年轻的八级强者，还是身份特殊的灵植共主，更与自家少主关系匪浅。由他领队，非但不是“不妥”，反倒是他们这些人的机缘与荣幸！方才那点因“外人”领队而产生的不舒服，在绝对的实力与地位差距面前，顿时显得幼稚而可笑。

封煜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低下了头。其余几人也都收敛了神色，眼中再无异议。

封菱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对封岫这番恰到好处的点拨颇为满意。她不再多言，直接宣布：

“既然都明白了，便各自回去好生准备。明日辰时，于主殿前广场集合，不得延误。”

“是！少主！”七人齐声应道，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

会议结束，众人行礼后，依次退出偏厅。

殿外，雨依旧未停，反而比刚才更密了些。

苏幕依旧撑着伞，静立原地。雨水顺着伞面滴落，在他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身后殿门开启的声音都未让他立刻回头。

封家的年轻天骄们鱼贯而出，迎面便看到了廊下这道白衣执伞的身影。

细雨如烟，他背对着殿门，身姿清隽挺拔，墨发以乌木簪束着，几缕发丝被湿润的风拂动。明明只是静立等待，周身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宁静气度，仿佛与这漫天雨丝、与脚下青石、与周围流转的天地灵韵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有人面露好奇，悄悄打量；有人想起方才殿内封岫的话，目光中多了审视与衡量；也还有人，比如封煜，虽然低了头，但眼角余光扫过苏幕时，仍带着一丝未能完全释然的不服气。

封岫走在最后。他踏出殿门，看到那道背影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溪边那次短暂而“憋屈”的接触，以及对方那番境界远超他想象的话语，再次浮现心头。

他本打算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径直离开。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过苏幕身侧时，仿佛心有所感，苏幕恰在此时转过了身。

千机伞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划过一个轻缓的弧度，伞沿的水珠被甩出几串晶莹的弧线。对着封岫微微颔首，行了一个简单的平辈之间的见面礼。

没有言语，动作随意而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尊重。

封岫猝不及防，心脏猛地一跳。

他万没想到苏幕会主动向他致意。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停下脚步，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立刻抱拳，对着苏幕郑重地还了一礼，腰身弯下的幅度，甚至比苏幕刚才还要深上两分。

动作略显仓促，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敬重。

行完礼，封岫不敢再多看，低声道了一句“苏公子”，便匆匆转身，快步没入了朦胧的雨幕之中，背影竟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其余几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凛然。连素来冷硬、眼高于顶的封岫都对这位苏公子如此态度，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轻视？

待得这些年轻的身影都消失在雨帘后，偏厅内最后一道脚步声才缓缓接近。

封菱歌踏出殿门，一眼便看到了撑着伞、含笑望向她的苏幕。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温情自在眼波流转间。

苏幕上前一步，手中的千机伞稳稳地移到了封菱歌的头顶，将她完全罩住，自己半边肩膀则露在了伞外，很快便被细雨打湿，晕开深色的水痕。

封菱歌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将自己更贴近他身侧，也顺势将他往伞下拉了拉。

“我们走吧。”

她仰起脸看他，凤眸里漾着浅浅的笑意，比这雨丝还要柔软。

两人都没有动用灵力驱散雨水或加快步伐，就这么并肩，共撑着一把伞，慢慢踱步在长秋殿通往她寝居的回廊与石径上。

雨声淅沥，敲打在伞面、屋檐、树叶上，交织成一片悦耳的声响。空气湿润而清新，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

“方才殿内，封岫为你说话了。”

封菱歌将脸颊轻轻靠在苏幕肩头，感受着他衣料下传来的温热，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与满足。

“嗯，听到了。”

苏幕应道，语气平静。

“这就完了？”

封菱歌微微侧头，凤眸中带着点狡黠的探究。

“我跟你说，他可是曾经……嗯，对我有过想法的。”

苏幕失笑，摇了摇头：“年少慕艾，再正常不过。”

评价很中肯，也很……苏幕。

封菱歌靠着他，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像只慵懒的猫儿。雨丝偶尔被风吹斜，飘到脸上，带来丝丝凉意，她却觉得无比惬意。

“我觉得他是块好材料。”

她轻轻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封家少主的考量与规划。

“性子够硬，骨头够韧，经历生死磨砺后，傲气收敛了不少，心志也愈发坚定。就是有时候太直，太独了些。我对他，另有打算。”

苏幕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带着了然与支持。

“你想培养他？”

“嗯。”

封菱歌点头：“封家未来需要的，不只是顶尖的强者，更是能独当一面、忠诚可靠的柱石。他若能磨去些棱角，学会些变通，将来或可成为镇守一方的利器。”

她说起这些时，凤眸中闪烁着冷静而睿智的光芒，那是属于上位者的远见与担当。

说完，她忽然抬起眼，好整以暇地看向苏幕，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语气也变得娇憨起来：

“苏幕哥哥，我这般看重别的男子，还对他另有打算，你吃不吃醋呀？”

苏幕脚步未停，闻言却低头看向她。

伞下的空间不大，两人挨得极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抹狡黠的笑意，以及深处毫不掩饰的依赖与爱恋。

他眼中漾开满满的宠溺，如同春水融化坚冰。抬起那只没撑伞的手，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动作亲昵自然。

然后，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投向远处烟雨朦胧的山峦，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有些幼稚的骄傲，清晰地宣告：

“就凭他，还没有资格从我手里将你抢走。”

话语霸道，却因那份毫不掩饰的自信与占有欲，显得格外真挚动人。

封菱歌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仿佛瞬间点亮了这灰蒙蒙的雨天。她将脸埋在他肩头，笑得肩膀轻颤。

“苏幕哥哥，你变了。”

她笑够了，才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带着无比的满意与欢喜，“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是吗？”

苏幕挑眉，眼中也带着笑意。

“那菱歌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

封菱歌毫不犹豫地回答，挽紧了他的手臂，声音甜得像浸了蜜一样地强调道：“特别喜欢。”

她喜欢他这般日渐明显的占有欲，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独属于她的幼稚与霸道。这让她觉得，自己在他心中，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是能牵动他所有情绪的特殊存在。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雨中漫步，低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享受着离别前难得的静谧时光。直到雨势渐歇，天色将晚，才一同回到了长秋殿内。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封家主殿前的广场上，封寻与封菱歌站在队列前方，正在做最后的叮嘱。

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都被广场边缘突然出现的一道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人一袭简单的玄色长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威严，负手而立，并未刻意释放气息，但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渊渟岳峙般的宗师气度，却让在场的年轻人心头猛地一震，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苏玄凌！

西北域苏家家主，新晋的九级灵尊，大陆最顶尖的强者之一！

他怎么会出现在西山境封家？

而且看样子，似乎是要与他们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