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真望着神容惨烈的老友,脸上流下两行清泪,他自己情况也不甚妙,眼眶凹陷,目光涣散,鬓边已泛起洁白,这不足一刻钟的交锋耗尽了他精神气魄,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岁。
嘁里咔嚓!失去佛光照拂,铜镜边缘的符文迅速黯淡,片片破碎崩解,如深秋落叶飘散风中,张清白嘴角溢血,体内天兵神力剧烈消耗。
啪啪啪!道人一口气拍出五张符,青碧色符文呈五行方位图,在血光中撑起一方小天地,护住小徒和自己。
张清白咬紧牙关,全身绷紧,倔强地站在师父身旁,履行着护持之责。
张道真面露心疼,他实不该让张清白参与进来,奈何事发突然,状况紧急,空象担心他不愿配合,又在言辞间有所隐瞒,道人只以为空象要以身封印妖魔,实不曾意料艰难到如此地步,空象早已抱定了必死之心。
吸收了佛血的邪魔图腾威势更强,粘稠血光将一切法则奥秘都拖进了泥沼,沉重笼罩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张道真打起最后的精神,双手合“老君印”转“北斗印”,对准星都盘,哗啦啦!星月旋,银练舞,冰河乍破,清风骤扬,天地大道重新主宰小小院落。
一道血色图腾如激流中的小船,滑进空象的身体,张道真脸上悲痛之色更浓,“老友,辛苦了!”
此情此景,似该说些更壮烈更激昂,更名传千古的豪言壮语,作为一代高僧舍身饲魔的尾声,可话到嘴边,只有这淡淡一句,诉尽了百年知己之情。
大和尚咧了咧嘴,好像朝故友笑了笑,可惜鲜血模糊了面容,看不真切!
张道真仰天长叹,举起右手,做最后诛魔之举,亦是告别。
咔嚓!急切的青色闪电撕开黑云翻涌的天空,扭曲的光芒填满了道人瞳孔,张道真嘶声道:“怎么会还有……”
轰隆隆!山岳倾覆之势,江河决堤之姿,数不清的青色雷霆从天而降,裹挟着狂风暴雨砸进低矮的院落。
数人合抱的大榕树从中一分为二,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炬;青牛堂屋顶被击穿,匾额四分五裂;池塘中漂浮起血红色的电流,半沸腾的水疯狂溢出;各处镇宅驱邪的符纸被点燃撕碎,打湿浸透,或四散乱飞,或坠入烂泥地里……
余下两张图腾飘忽不定,光芒时明时灭,恐怖天威之下,它们似乎也生出了畏惧。
张道真死死盯着青色闪电消逝,乌云裂开之处,坠落的雷光砸碎了符阵,点燃了道袍也全不在意。某一个瞬间,他感受到了平生从未有过的惊讶、愤怒、疑惑、荒唐、讽刺,“堂堂……居然……”
狂风拂乱了绝望的怒吼,雷霆吞没了骇人的隐秘,张清白伫立在如磐风雨中,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只凭掌中最后一点灵光,脊柱里最后一分傲骨,倔强地不肯倒下,守护着如豆的蓝色星光。
暴戾的血光如道道利剑,刺穿黑暗和风雨,图腾上的恶魔张开血盆大口冲向道人,誓要抢在莫测威能掌控一切之前占据最后的血肉。
张清白举起玄道剑,无力的手臂柔软如风中的柳丝,可这柳丝还是扬了起来,漆黑剑锋触碰了恶魔身躯。
放肆!阴森潮湿,如沼泽深处怨灵的吼叫爬上耳畔,青惨惨的雷光映照少年苍白面容,毫厘不差地劈在剑锋与图腾的交汇处。
遭受重击的图腾似风中挂画晃动不止,荡漾着血光笼罩向张清白,异常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全身,赤红的眸子猛地张开,与少年坚毅的心隔着雨幕对望。
住手!住手!住手!阴湿怯懦地叫喊不休,图腾上魔神裂脐为口,仰天咆哮,抒发着不屈的斗志,一口将少年“吞”了进去。
砰砰砰!弹指间,三十六道碗口粗的青雷轰在图腾上,早已失去血肉之躯的魔神难以支持,桀骜的血光不甘地颤抖两下,破碎凋零,如片片红梅没入少年的身躯。
仅剩的一尊魔神图腾孤零零伫立在寒夜中,乌云汇聚成一只大手落下,“自天地初开,你我数不清岁月的交情,又都被一人所负,何不联手成就大业。”
图腾燃起血红色的火焰,将风雨驱散三分,算作了回应。
轰隆隆!雷霆宣泄着对忤逆者的愤怒,燃烧魔神冷然视之,火焰与雷霆交织出沸腾的雨雾。
与同伴一样,祂也无力抗衡天威,炙热的目光重新投向僧袍上沉睡的少女,翻卷的图腾如张开双臂的仙子,将女孩拥入怀中,自己也消失在少女怀里。
张道真半跪在烂泥里,道袍一半烧焦一半湿透,拂尘上的拂丝全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杆子,头顶一个碗大的伤疤,杂乱不堪的头发挂满了血污,鲜血小蛇似从耳鼻流出。
他双手捧着星都盘,缓慢但清晰的念诵咒语,支撑着一点淡蓝色的微光,那循着点阵流转的玉片似是天地间最后一点秩序与规则的所在,悲壮地抵挡着无尽蛮荒。
咔嚓!雷霆降临在道人身前,瘦长扭曲的身影踏出青光,粗壮修长的青白色骨节抓向星都盘,不过腐草微光,也敢与昊日争辉,真真不自量……
啪!一只潮湿,泥泞,沉重的手从潮湿,泥泞,沉重的雨幕中探出,抓住了“他”的手腕。错愕回首,却见两点猩红色目光,充斥着诅咒、怨毒和残暴,却让星都盘的光芒不再孤独。
血水顺着僧人手腕流下,沾污了充满贵气的青金鱼鳞服,哼!鼎鼎大名的伏魔金刚,大光照寺的一代高僧,难道也要堕入邪道不成?
啊——粗重的喘息,低沉的怒吼,巨大的黑影撞破黑暗,乘着闪电而来的人被闪电般扔了回去。
空象来到星都盘前,借着微光,张道真艰难地寻找着自己的老友,“啊……呜……哈——”含混不清的呜咽,血肉难辨的面庞,唯一留存的证据或是慈悲心肠。
僧人霍然旋身,急速膨胀的身躯撕碎了蔽体的内袍,纵身一跃,撞上漫天汹涌的雷光,野兽般的咆哮与震雷声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