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县的雨,总是下得没什么道理。
就像这座小城里的人,活得也没什么道理。种地的种地,打铁的打铁,卖豆腐的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这天底下最大的事,不过是明天的豆腐能不能比今天多磨出半块来。
云溪县是座山城,隶属梁州路。城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地往上摞,从江边的渡口到山顶的望云亭,足足有三百六十级石梯坎。老辈子说,走完这三百六十级梯坎不喘气的,才算是云溪的种。陆沉五岁那年就能一口气跑上去,到了顶上还能蹦跶两下——当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体内流淌着的血脉,注定了他跟这座小城里的其他娃儿不太一样。
陆沉蹲在自家院子的屋檐下,看着雨水从黛瓦上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交领麻布长袍,头上裹着一方青巾,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神有些发呆。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其实一直落在院角那棵老黄葛树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老黄葛树第三根枝杈上挂着的那只知了壳上。
那只知了壳已经挂了三年了。
三年前的夏天,他第一次引气成功的那个傍晚,一只知了恰好在那根枝杈上蜕壳。他记得很清楚,当灵力第一次在经脉中流转的时候,他听见了那只知了破壳而出的声音——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咔”的一声。那一刻他正盘膝坐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按照娘亲教的法子,引天地灵气入体,沿经脉运行一个小周天。灵力从丹田出发,经任脉上行,过膻中、天突、廉泉,至百会,再沿督脉下行,过大椎、命门,回归丹田。整个过程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流在身体里蜿蜒流淌,温热而舒适。
娘亲说,那叫筒中窥豹。修行之人耳聪目明,能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但娘亲也说,听见了不代表听懂了,看见了不代表看明白了。
陆沉觉得娘亲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但又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就像她做的饭菜一样——明明每道菜都放了盐和海椒,吃起来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可能是少了花椒。云溪人做菜,海椒和花椒缺一不可,少了哪个都不巴适。
“发啥子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陆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娘亲。在这个家里,能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也只有她了。虽然娘亲不是云溪本地人,但在这里住了十七年,说话间偶尔也会带出几分这边的腔调。
“看雨。”陆沉头也不回地答道。
“雨有啥子好看的?”
“没啥子好看的,所以才看。”
身后沉默了一瞬。陆沉能感觉到娘亲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些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苏锦书走到儿子身边,也蹲了下来。她穿着一件素色褙子,对襟窄袖,领口和衣摆镶着一道细细的暗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清秀却不显老态,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娘亲,倒像是他的姐姐。
云溪的邻里们都说苏锦书长得好看,但没人敢多看。不是因为她脾气不好——虽然她脾气确实不怎么好——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质。就像山涧里的清泉,好看是好看,但你总觉得水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你爹走的时候,也喜欢看雨。”苏锦书忽然说了一句。
陆沉的手微微一顿。娘亲很少提起父亲,每次提起,都是这样不经意的一句,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憋了很久。
“我爹是啥子样的人?”陆沉问。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样。
“一个龟儿子。”苏锦书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上次你说他是个负心汉。”
“龟儿子和负心汉有区别吗?”
“有。”陆沉认真地想了想,“龟儿子听起来亲切些,负心汉就生分了。”
苏锦书没忍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伸手在陆沉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陆沉还是夸张地“哎呦”了一声。
“少跟街上那些瓜娃子学,嘴巴越来越没个正形。”苏锦书站起身来,拍了拍褙子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进来,有事跟你说。”
陆沉嘴里的狗尾巴草动了动,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看了一眼那只知了壳。雨水顺着枝杈流下来,从知了壳的缝隙中穿过,像是给它洗了个澡。三年了,那只知了壳还挂在那里,没有掉下来。
陆沉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修行的意义——不是变得多厉害,而是能在风雨里多挂一会儿。
他站起身,跟着娘亲走进了屋子。院子外面,雨雾弥漫。云溪一年到头有大半年都泡在雾气里,山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吊脚楼像是悬在半空中,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谷和奔流不息的溪水。这种天气,最适合窝在家里烫一锅火锅,再来一碗冰粉,巴适得板。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正堂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云溪城外的苍穹山,笔法说不上多好,但胜在意境悠远。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苍穹直上三万里”,落款模糊不清,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陆沉从小就对这幅画很好奇,问过娘亲好几次,娘亲每次都说是在集市上花三文钱买的。但陆沉不信——集市上三文钱的画,不会用这么好的宣纸,更不会有人费心去抹掉落款。
苏锦书在桌边坐下,取过茶壶,用点茶法细细点了一盏茶。茶是云溪本地产的老荫茶,不值几个钱,但胜在解渴去火。她用茶筅轻轻击拂,茶汤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与这座小城格格不入的雅致。
“坐。”
陆沉在娘亲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已经猜到娘亲要说什么了。
“你今年十七了。”苏锦书开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
“二重引气巅峰,混元掌·开山能叠三层灵力,混元步·游鱼也算小有所成。再有半步就能突破到三重凝元。”
“嗯。”
“在云溪,你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
陆沉没有“嗯”,而是看着娘亲,等她说下去。
苏锦书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黛瓦上,像是有人在敲鼓。
“你该去天启城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苏锦书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但陆沉听得很清楚——修行之人的耳朵,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字。
天启城。浮黎九州的中心,陆氏王朝的都城。据说那里有百万人口,有巍峨的皇宫和朝堂,有宰相、枢密使、参知政事这些只在书本里见过的大官,有瓦子勾栏、夜市通宵,有天下最大的宗门太虚宗的分院,有数不清的修行者和数不清的机遇。在云溪人的口中,天启城是一个遥远得像传说一样的存在。
当然,也有数不清的危险。
“为啥子?”陆沉问。他不是在问为什么要去天启城——这个问题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他问的是,为什么是现在。
苏锦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玉佩,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通体碧绿,质地温润。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楚”字,背面则是一朵祥云纹样。陆沉从未见过这块玉佩,但他能感觉到,玉佩里蕴含着一股极为精纯的灵力——那种灵力的品质,远非他这个二重引气的小修士能够企及。
“这是啥子?”
“信物。”苏锦书说,“到了天启城,去天机府,找一个叫楚衡的人。他是天机府知事,从三品的官身。把这块玉佩给他看,他会安排你的。”
“楚衡是哪个?”
“一个……故人。”
陆沉注意到娘亲说“故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透过这块玉佩,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些事情。
“他靠得住不?”
“靠得住。”苏锦书的语气很肯定,“在这个世上,除了我之外,他是唯一一个你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陆沉把玉佩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揣进怀里。他没有再问更多——不是不想问,而是他知道,娘亲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没用。
“啥时候走?”
“明天。”
“这么急?”
“不急。是你太磨叽了。我原本打算你十五岁就送你去的,结果你修行太磨蹭,硬是拖了两年。”
陆沉嘴角抽了抽。他觉得自己修行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二重引气巅峰,放在云溪同龄人里,那是独一份的天才。但在娘亲眼里,似乎永远都不够快。
“娘,你到底是啥子等级?”陆沉忽然问了一个他问过无数次、却从未得到过正面回答的问题。
苏锦书放下茶盏,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比你高。”
“……这个我晓得。”
“晓得就好。”苏锦书站起身,“去收拾东西嘛。明天一早出发,我送你到城门口。”
她说完就往里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陆沉说了一句:“到了天启城,少惹事。”
“嗯。”
“惹了事,自己扛。”
“……嗯。”
“扛不住了,就跑。”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大概是娘亲能说出的最温柔的话了。“晓得了,娘。”
夜里,雨停了。陆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盘膝打坐,运转混元诀。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温热而绵长,像是一条不紧不慢的小溪。这就是混元诀的特点——不求凌厉,但求浑厚;不求速成,但求根基扎实。娘亲说过,混元诀练到极致,灵力可以生生不息,如同江河入海,永无枯竭之日。
他运行了三个周天,感觉丹田中的灵力又充盈了几分,便收了功,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朗,云溪城外的苍穹山在月光下露出了轮廓,山势绵延,直入云霄。山脚下的溪水在月色中泛着银光,蜿蜒穿过整座山城。
他把那块玉佩拿出来,借着月光端详。碧绿色的光芒从玉佩中微微透出,像是一汪被封在玉石里的湖水。楚衡。天机府。天启城。这些陌生的名字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是一扇扇紧闭的门,等着他去推开。
他想起了正堂那幅画上的那行字——苍穹直上三万里。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三万里太远了,先走三百里再说嘛。”
然后,他睡着了。
云溪的夜,很安静。但在安静的夜色下,有些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一个身穿黑色直裰的年轻人正冒雨赶路。他的步伐很快,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面容被斗笠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冷冽如刀的眼睛。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很旧,上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但剑柄上缠绕的布条却是新的。
年轻人名叫顾北辰。三天前,他从天启城以北的朔州出发,一路南下,追踪一条线索来到了云溪。那条线索与他的父亲有关——那个曾经官拜殿前都指挥使、被称为“天下第一大将军”的男人,那个在十年前被冠以“通敌叛国”之名、满门抄斩的男人。
顾长风。
顾北辰每次想到这个名字,胸口就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不是悲伤,是恨。恨那些陷害父亲的人,恨那个坐视不理的朝廷,恨这个是非不分的世道。但他不会让恨意蒙蔽自己的双眼。周伯教过他——恨是一把刀,可以用来杀敌,也可以用来伤己。关键在于,握刀的手够不够稳。
顾北辰的手很稳。他在雨中停下脚步,右手按在剑柄上,拇指轻轻推了一下剑格,剑身无声地滑出半寸,又被他按了回去。这是他的习惯——每当心绪不宁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碰一碰这把剑。这把剑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剑名“长风”,与父亲同名。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云溪城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山城层叠的灯火像是一串被打湿的星子,在雾气里明明灭灭。
他不知道,在他即将踏入的这座山城里,有一个正在睡觉的少年,怀里揣着一块碧绿的玉佩,梦里想着三万里外的苍穹。
雨又下了起来。云溪的雨,总是下得没什么道理。但有些事情,恰恰就是在没什么道理的时候,悄然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