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即将燃尽。昏黄,沉闷。
铁房子就像一位在为生计而愁的家庭顶梁柱一般黯然。
时间踽踽独行。有生命在它的身后死去,也有生命在它的前方诞生。但再远的前方也终将被它甩在身后。所有的生命都串在了由它的足迹形成的那一条没有头尾且无限延伸的直线上。
墨自杨脱险。阮老板为其注力疗伤。众人围坐四旁。惟有金大千满场子转,一路腰肢招展,步步生莲花,更像是在炫耀胸,哪怕没观众。从来没被男人碰过的女人,奇怪一点是可以理解的。
江仲逊所言不虚,她开不了门。易枝芽忍不住出谋划策:
“办法不是炫出来的,而是想出来的。您得动脑筋。”
“你别说话。”金大千美目幽幽,“你这人能让我分心。”
“至于吗,不就抓了您一下吗?抓一下又不会掉肉。既然没掉……您看起来不像是个记仇的人。”
“不止是那一下。”
“还有小红和小明那一下是吗?别跟小动物计较。”
“没说那一下。”
“那就没别的了。”
“叫姐姐。”
“姐姐。”
“你太黑了,脸黑,腹黑,小、小、小家伙也黑……小心肝肯定也是黑的。过来,让姐姐帮你检查检查。”
“老女人与小男人还打起情骂起俏来了?”一秋池看不下去了,“小男人不懂事,老女人也不懂吗?众目睽睽的。”
“就不懂,你想怎么着?”金大千针锋相对。
“我想怎么着?你猜我想这么着?”一秋池腾地跳起万丈高,“斩妖除魔,荡平天下之伤风败俗事。”
“来啊。我就不服气了,你家男人摸我,你还倒过来骂我伤风败俗?若不马上下跪道歉,我马上宰了你个小骚货。”
话骂到这份上,还有必要再骂下去吗?
没必要了。两人大动干戈,而且专挑不要脸的地儿打。
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必须由易枝芽亲自解决。其他人都假装没看见。易枝芽上来了,但这会儿连走路都费劲,哪里劝得住这样一场好比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大战?想来想去,他大叫:
“再不住手,我脱裤子啦,脱光光。”
“尽管脱。”一秋池吼,“鸟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
“不能脱,坚决不能脱。”金大千却怕了,尽管怕中带盼,“你一脱,我就浑身乏力……要是我被人打死了,你也是同案犯。”
易枝芽骑虎难下。赫无铭出面指导:
“脱,脱光光,她俩绝对停手。衣服我帮你拿着。”
易枝芽将信将疑:“试试看?”
赫无铭再鼓励:“一脱便知。”
脱就脱。哪知扣子还没解开一个,停火了。一秋池飞也似地跑过来帮忙绑裤腰带,重新绑,打了个死结。她说:
“别让我爹骗了,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说:“咱的好东西凭什么让老骚货看?”
易枝芽说:“她怕这个。”
一秋池大笑:“装的,她怕个屁。”
一场欢喜闹剧不了了之。
易枝芽忘性最好,不管好事坏事,放个屁就消化得一干二净。他转悠着又找上了再度投入工作的金大千,再一次提出宝贵建议:“您找个脆弱一点的地方,咱打个狗洞钻出去。”
金大千白眼:“这房子娇生惯养,像女孩儿家,经不起粗暴。”
“打个洞而已。”
“女孩儿家最受不了就是这个。”
“您不是说,女孩儿家娇生惯养得像铁吗?这房子是铁做的。”
“反啦。”
“不一个意思吗?”易枝芽深沉地皱起了眉头。
“这次没跟你说笑啦。”金大千一改常态,将领口往上一提,沟沟都不让看了,然后正正经经地说,“这房子能跑。”
“房房房子能跑?这还不是说笑?”
“这房子下面安置有滑轮轨道,倘若启动开关,它就能跑。”
“跑起来好啊,跑出去再说。”
“终点站是万丈深渊。”
“……跑哪儿不好呢,您这叫什么要命设计?”
“蒙对了,就是要命设计,名曰:佛系快递,包邮到西。”
“开关在哪儿?”
“不是被你姥爷改掉了吗?”
“砸个小小的洞不至于触动机关吧?”
“万一呢?万一砸跑了,全中国的人一起上都拉不住。”
“如此说来,咱们出不去了?”
“出不去了。”
“那您瞎晃悠半天作甚?”
“总设计师嘛,做做样子。”
“看来您很享受以饿死的方式离开这个美好世界。”
“饿不死。”
“您千万别告诉我,铁可以吃。”
“铁不可以吃。不过呢,你可以吃我的肉。”金大千满眼迷离、温声柔气,“就让你一个人吃。”
欻地一声,一秋池又拔出了剑。
再打一场?可别。裤子打死结了。易枝芽连忙赶了回来。亲一个。亲一个保证万事大吉。果然。只留下一个警告:
“再欺负一次小黑爷,我一剑剃光你身上的肉。”
金大千低头,对着沟沟说:“老醋也吃,胃口真好。”
一来二去的,易枝芽泄气了,蹲墙角去了。
赫无铭又跑去守灵了,但不像之前那样安安静静老老实实了,长吁短叹着。崔花雨来到他身边。
赫无铭说:“北天慈南仲逊,左腾空右果老。扬名数代的四大名医死一块儿去了。这就叫宿命吗?有时不信邪还真不行。”
又说:“我是该悲伤,还是该庆幸呢?我是失去了,还是得到了呢?李腾空占领了我整整两辈子——我说的是‘李腾空’这三个字,而不是她的人。死而复生后,我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崔花雨说:“不值得庆幸,也不该悲伤。您失去的只是过去,而得到的是新生——您有一个既漂亮又能干的女儿,还有四季歌真诚的爱戴。小女以为,赫老比谁都懂得什么叫做来之不易。”
“我不该有这种疑问。人生本就是悲伤与庆幸交替的一个过程,失去与得到交替的一个过程。我说的不是物质。”
“赫老为爱情贡献了所有,故而您即将迎来一个丰收的季节,否则就不存在您所说的交替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追随腾空道人而去?”
“绝无此意。赫老于苦难中大彻大悟,怎会跟从俗流?”
“在花雨姑娘眼中,儿女情长是俗流?”
“未能理解爱情的真正涵义,它就是俗流。”
“空空如也,就像到头来的人生。”赫无铭摇了摇酒瓶子。
“别忘了有个人要管您五百年的好酒,空不了。小女以为,此际的空有这么一个寓意——清空过去,拥抱未来。”
“你这个文状元不像是假冒的。咱今番若是侥幸不死,明年子我便陪你进京赶考。考个真状元出来欺世盗名。”
“恕小女冒犯,您的嘴巴一旦臭起来,牛皮都盖不住。”
二人欢笑。笑声中,灯芯一束跟着一束栽倒在废墟上,拖着一声又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夜幕降临,铁房子一点一点地变黑,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油烟味,铁腥味,以及血腥味。
易枝芽目睹了最后一盏灯倒下的全过程。他紧紧握着墨自杨的手,眼神迷茫得像在观看一场大屠杀。究竟是什么杀死了光明呢?墨自杨虚弱难当,但还是努力笑了:
“没有黑暗,你就永远不懂灯火的璀璨。”
又说:“没有死亡,你就永远不懂真正的自由。”
“瞎乐观。”易枝芽嗤之以鼻,“你不饿吗?”
“你觉得饿?”
“岂止觉得?每一条辫子都在喊饿。”
“这说明你不怕死,要是怕死就不知道饿了。”
“那是你不懂什么叫做饿死——饿死饿死,先饿才会死。想当年我天天徘徊在饿死的边缘,我怕极了饿的感觉。”
“误会你了。”
“误会不误会都不能当饭吃。我想知道的是,二姐兜里到底有没有藏着什么脱困的锦囊?我是真的饿。”
“锦囊没有,但你别忘了咱们还有一个小荔枝——你的小姐姐怎会舍得她的小哥哥饿死呢?”
“你确定她能在她的小哥哥饿死之前赶到?”
“若无特殊意外,咱们的后援团应该都到了。但能不能安全打开这铁房子就看小荔枝的了。”
金大千来了:“小荔枝很神吗?”
易枝芽淡淡地说:“国王。”
“国王有什么了不起?女人嘛,最终还不是要躺人家下面?”
“错,她就喜欢躺我上面。”
“我就说你小子心肝黑,一锅端啊。”金大千看了看崔花雨,又看了看一秋池,再而服气地说:“你才是国王。”
又说:“我要是年轻二十岁,哪怕十岁,也就没她们的事儿了。虽说早生早享受,但就是容易错过。”
一秋池也来了:“瞧您一身细皮嫩肉的,不挨打会痒吗?”
金大千反唇相讥:“你怎么这般小心眼呢?难怪那么会用针。但我高度怀疑你的针穿不过你的心眼,太粗了。”
一而再再而三,有经验了。易枝芽飞速地钻到两个人中间,一手推开一个:“给个面子,商讨大事呢。”
墨自杨问金大千:“姐姐认为外人打不开这铁房子?”
“迷宫的机关群本就错综复杂,再让人动了手脚,即便换我出去,也无法保证开得了门。”金大千笑,“原因呢,方才我已经跟国王汇报过了。”
又对易枝芽说:“对吧陛下?”
易枝芽对墨自杨说:“金大姐姐说不能硬来。说这铁房子就是个女孩儿家,受不了硬来。一硬来,人就跑。”
墨自杨笑了笑:“我都听到了。”
“那二姐认为本王的狗洞计划如何?我是说总比饿死强吧。但万一没砸到机关呢,小小狗洞而已,又不是挖城门。”
金大千说:“都见过马车吧,这房子就好比车厢,你砸它,很难不惊动马,马一动,轱辘就跑,轱辘一跑,就带走了车厢。”
易枝芽说:“您打的这比方,形不形象暂且不说,就说它让我觉得更饿了,饥火烧肠。窃以为,打洞乃上上之策。”
“你打过洞没有?”金大千扭腰狠狠地撞了一下他。黑漆漆的看不见,否则一秋池又会找她拼命。
“芝麻岛,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小孤岛,我打过一个特别大的。”
“我说的是小小的那一种。”
“小小的倒是没打过,但咱可以一起研究的嘛。”
墨自杨说:“别吵吵了,再等等看。”
“都散了吧,好好睡一觉去。”赫无铭接口说,“一觉醒来也许天就亮了,但也不能排除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又对易枝芽说:“睡死总比饿死强。”
“赞同。一致通过。睡觉啦,都睡觉啦。”易枝芽摸索着来到崔花雨怀里,躺下。片刻间鼾声雷动。
“近猪者赤。”金大千叨叨着,“我怎么也想睡了呢?”
一秋池说:“你最好滚远点,别让骚气熏着我家小黑爷。”
金大千正欲反驳,墨自杨扔了一个弹弓过来:
“崔不来送您的,他在大道客栈等着您呢。”
“就说那小子与我有缘。这叫什么缘呢?母子缘?不不不,没那个怎么生得了儿子呢?什么缘好呢?”金大千激动得团团转,不小心踩着易枝芽。易枝芽痛得反弹,但掉下来后马上又睡着了。
“管它什么缘呢,好好珍惜就是好缘。”
“说得好。就这样定下了,就叫‘好缘’好了。”
“但他有言在先,您不能再为居心不良的人制作机关陷阱。”
“给再多钱也不做了。可是,不卖机关陷阱,我的人生意义又从何体现呢?对吧,连个暖被窝的男人都没有。”
“许多沙漠,而今的许多沙漠一片空白,那是老天爷特意留给您实现人生价值的巨大空间。也算是纠错——当初的骆驼计一定是您的主意。”
“好建议,你能成妖是有道理的。”
“还有昆仑山青春谷,潜力也不比许多沙漠差多少。”
“好建议。我会让它重新变回死亡谷,真实意义上的死亡谷,无需再依靠那什么螳螂人、人螳螂的。”
“要做就做最好的,不能再给人留下动手脚的机会。这方面的技术,姐姐可以去找鬼斧神工切磋切磋。”
“好建议。说句心里话,鬼斧神工就是我心里向往的那类铁男人,就是长得太丑了。我喜欢帅气与硬气并重的。”
“至于经费,姐姐只管备好盆钵即可。”
“只要能让我觉得爽,我不要钱。我不缺钱。再说了,我瞧不起黑钱。妖精的钱都是黑钱。”
崔花雨问:“我有大把大把的白钱,姐姐要不要?”
没声息了。
不知不觉间,漫长的暗夜降临,尽管一样黑。
又一个非一般的暗夜。这种夜就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布满了空荡荡的脚印与挣扎,以及不眠人苦苦的思索。
暗夜流逝,而黎明迟迟不来。
墨自杨悄悄问崔花雨:“假如能活下去,你会否改变主意?”
崔花雨轻抚着易枝芽的心口,很久才回答:“不会。”
“你的善良出卖了爱情。”
“二姐不是个浪漫的人,这种话你也出得了嘴。”
墨自杨无声地笑了,但能听到丝丝沙哑。然后又过了一个同样的很久,崔花雨也悄悄问:
“为何是青春谷?”
墨自杨说:“因为它是个雷,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没人知道我们把钱藏在那儿。”
“自己人也是人。有些人会变质的,尤其在致命诱惑面前。面对诱惑,没有多少人能做到坐怀不乱、一清如水。”
“既是祸患,为何不送掉?”
“战乱四起,你敢保证谁是穷人的主人?再者说,救急不救穷,当下急者,惟满山红尔。”
“又为何有许多沙漠的份?”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试问,谁人有本事一举摧毁新绿洲与青春谷构成的双保险?”
崔花雨一愣:“二姐的意思是?”
但随即又说:“二姐不用说了,我忽然间明白了。”
暗夜继续,奄奄一息。
时间仿佛凝固成结。黎明遥遥无期。易枝芽疲惫而又畅快的呼噜让暗夜得以苟延残喘。然好景不长。
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唤醒了他。他奋袂而起:
“早饭来啦?”
“死神来啦。”金大千一跃而起。
越是怕,越是鬼来吓。要命的救兵来啦。撞击声就是砸墙来着,阵阵铿锵,就像是一架冲车在攻打城门。她对着墙壁吼:
“不能硬来——”
“不能硬来——”
“不能硬来——”
赫无铭说:“别喊了,碰碰运气也好啊。”
“没有运气可言,这是科学。”
“那您继续喊吧。”
金大千偏偏不喊了。再大声也没人听得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嘟哝着什么。易枝芽过来将她拉起:
“走边边一点,等等墙撞开了,正好压着您。”
金大千说:“从来没被压过,就老想着被压一次。”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买彩票才会有您这样的指望。”
“我说的就是好事,一压即合那种。”金大千在人怀里挣扎着。
“一压即合?那是肉饼。”
“我就恨不得成肉饼。”
易枝芽懵了。墨自杨说:
“后援到了,但小荔枝不在其中。”
崔花雨问:“此话怎讲?”
“这才过去多久?远没到饿死的时候。小荔枝不会着急砸墙。这是我的错,是我让他们兵分两路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砸吧。”
砰——砰——砰——巨响不绝于耳,像催命鬼一样直钻人的心。回音轰鸣,令人感觉如悬半空。金大千喊:
“铁房子一旦跑起来,客人区是车头。都过来这边,紧贴墙壁站立。尽量做到手拉手心连心。小黑鬼站我旁边。”
又狐疑地说:“拿什么鬼东西砸的呢?让人怀孕都不用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娘说的,她说怀孕靠力气。”
众人往主人区移动。墨自杨应道:
“等下您就知道了,那鬼东西不是人的嘴巴可以说清楚的。”
“你确定那鬼东西砸得破墙?”
“十拿九稳。”
“那么我有一个脱身的方法。”
“一个就够了。”易枝芽大喜,“姐姐请赐教。”
“在破开墙的一刹那,咱一起冲出洞口。”金大千很严肃,“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因为铁房子一跑,洞口马上就会淹没在隧道中。”
“跑隧道也行啊,让铁房子自己去死。”
“铁房子与隧道墙相隔不过一个拳头大小的距离,而且是像我这种女孩儿家的小拳头,都不够你的小家伙跑。”
易枝芽又懵了。墨自杨说:
“正常来说,那鬼东西在破开墙的同时也会一头撞进来,将洞口挤得满满当当的,逃生空间极其有限。”
“那就等死吧。”金大千说,“都站好了,站好了等死。”
众人站好位。易枝芽对她说: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你爹的力气绝不亚于李元霸。”
金大千好奇地凑了上来:“怎么说?”
“要不然你娘怎么会怀上三胞胎呢?”
“我那两个兄弟都是被你们害死的,请不要再说了,再说容易勾起我的报复之心,以及肉饼之欲——我也想来个三胞胎。”
“您不是零经验吗,怎么懂得这么多?”
“理论而已,哪个人嘴里没点理论?”
“我就没有。要我说,您绝对是没上学堂就先自习的那种。”
“你放屁。这样,若能活着出去,我第一时间让你检查。”
“我是学了不少医,但妇科一窍不通。”
先这样,闲话路上再聊,一段说走就走的旅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