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陆沉就被娘亲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准确地说，不是拽，是一股灵力直接把他从床上“请”了起来。陆沉在半空中转了两圈，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睡意全无。那股灵力柔和而不可抗拒，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地把他托了起来——这是娘亲的太虚掌·清风，掌风柔和却力道惊人，可将万物托举于无形。陆沉被这一招“叫”了十七年的起床，至今没有找到反抗的办法。

“三息之内洗漱完毕，五息之内吃完早饭，十息之内出门。”苏锦书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陆沉看了看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雾气把整座山城裹得严严实实，连对面的屋顶都看不清楚。远处传来几声公鸡打鸣，有气无力的，像是也没睡醒。

“娘，太阳都还没出来……”

“太阳不用赶路，你要。”

陆沉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洗漱。十七年的经验告诉他，跟娘亲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之一。

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换上一身干净的交领长袍——麻布的，灰白色，是云溪百姓最常穿的样式。头上裹了方新巾子，脚下蹬了双布鞋，背上一个不大的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一小袋碎银子和几十文铜钱，还有娘亲昨晚塞给他的那块玉佩。

苏锦书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飘出一股熟悉的香味——是辣子鸡。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放点海椒就敢叫辣子鸡的货色，而是正宗云溪做法：鸡肉切丁，用菜籽油爆炒，满满一锅干海椒和花椒，辣得人冒汗，麻得人打颤，但就是停不下筷子。

云溪人嗜辣嗜麻，陆沉尤甚。在他的人生信条里，排在第一位的是“没什么问题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若有就两顿”，排在第二位的是“花椒和海椒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路上吃。”苏锦书把食盒递给他。

陆沉接过食盒，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假装在检查食盒的扣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容。“走嘛。”

母子二人沿着石梯坎往城门方向走去。雾气还没散，石梯坎上湿漉漉的，两旁的吊脚楼在雾中只露出半截轮廓。街上已经有了些人气——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烟，卖豆花饭的摊子前排了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花椒、菜籽油和蒸笼热气的味道。这是云溪清晨独有的气味，闻了十七年，陆沉从来没觉得腻过。

卖包子的王大叔看见他们，热情地招呼：“苏娘子，沉娃儿，这么早啊？来两个包子嘛？”

“不了，王叔。”陆沉摆摆手，“我要出远门了。”

“出远门？去哪个地方嘛？”

“天启城。”

王大叔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在云溪人的认知里，去一趟隔壁的梁州府城就算出远门了，去天启城？那简直跟去天上差不多。“天启城啊……那个远哦。”他感慨了一句，然后从蒸笼里拿了四个包子，硬塞到陆沉手里，“拿到，路上吃。到了天启城可吃不到王叔的包子喽。”

一路上，又遇到了几个早起的街坊。卖豆花的李婶舀了一碗豆花硬让他喝了——“不喝完不准走，瘦成啥子样子了”；打铁的张叔给了他一把小匕首——“防身用的，莫嫌丑”；就连平时最抠门的赵掌柜都从柜台底下摸出了几颗铜板——“莫得好多，买碗茶喝嘛”。

陆沉的包袱越来越鼓，心里也越来越不是滋味。这些人不懂修行，不知道什么是灵力，不关心朝堂上宰相和枢密使在争什么。他们只是普普通通地活着，得闲了就搬把竹椅坐在门口喝老荫茶、摆龙门阵，用最朴素的善意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陆沉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娘亲说的“人间烟火气”。修行可以让人变强，但人间烟火气，才是让人活着的理由。

城门口到了。云溪的城门不高，两扇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门楣上“云溪”两个字也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守门的是两个老兵，穿着半旧的青色军袍，靠在门柱上打瞌睡。城门外是一条沿着山腰修的官道，弯弯绕绕地往山下延伸，消失在晨雾里。

苏锦书在城门口停下了脚步。“我就送到这里。”

陆沉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如果自己多说一个字，鼻子就要酸了。十七岁的大男人，在城门口哭鼻子，传出去太丢人了。

苏锦书看着儿子，目光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伸手理了理陆沉衣领上的一个褶皱。

“记住我教你的东西。”

“记住了。”

“混元步·游鱼练熟了没有？”

陆沉一愣。混元步·游鱼是娘亲教他的身法招式，脚踏特定步法，身形飘忽不定，如游鱼入水，让对手永远抓不住你的轨迹。他练了三年，自认为已经颇为纯熟，但在娘亲面前从来没有成功躲过一次。

“练了三年了，应该算熟了吧。”他有些心虚地说。

“‘应该’两个字去掉。”苏锦书的语气不容商量，“游鱼步的精髓不在快，在滑。水里的鱼为什么难抓？不是因为它游得快，是因为它身上有鳞，你抓不住它。你的灵力运转还是太刚了，要学会让灵力像水一样流动，包裹全身，让对手的力道从你身上滑开。记住，遇到打不过的人，游鱼步能保你一条命。”

陆沉认真地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娘亲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说到修行，都是字字珠玑。

“还有混元掌·开山。”苏锦书继续说，“你现在能叠三层灵力，够对付一重锻体和二重引气的对手。但遇到三重凝元的，三层不够，至少要叠到五层。路上多练。”

混元掌·开山是混元诀的基础攻击招式。以灵力灌注掌心，一掌推出，看似普通，实则灵力层层叠加，后劲绵延不绝，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陆沉目前最多能叠加三层灵力，每多一层，威力便增一倍。但叠加的层数越多，对灵力的精准控制要求就越高，稍有差池，灵力就会在掌心溃散。

“晓得了，娘。”

苏锦书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陆沉。“一些修行心得，路上看。到了三重凝元的门槛，按照上面写的方法修炼，会事半功倍。里面还有混元拳·叠浪的入门心法——那是三重凝元之后才能修炼的招式，拳劲层层叠加，第一拳只有三分力，第二拳五分，第三拳七分，到第九拳时力道叠至极致。越打越强，是持久战的王者。你先看着，等突破之后再练。”

陆沉接过册子，翻了翻，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整秀丽。他的鼻子又酸了一下，赶紧收好。

“还有一件事。”苏锦书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到了天启城，不要轻易暴露你的修行功法。你修炼的‘混元诀’，在这个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每一个知道的人都不简单。如果被有心人发现，会很麻烦。”

陆沉心里一动。“混元诀到底是啥子来历？”

“以后你会晓得的。”苏锦书又用了她最擅长的回答方式——不回答。

陆沉深吸一口气，对娘亲郑重地行了一个叉手礼——双手交叉于胸前，微微躬身。这是晚辈对长辈的正式礼节。“娘，我走了。”

“嗯。”

“等我在天启城站稳脚跟，就接你过去。到时候咱们天天烫火锅。”

苏锦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沉转身，迈步走出了城门。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一直面无表情的苏锦书，眼眶红了。她站在城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沿着山道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晨雾的尽头。

“老东西，你的儿子，我替你养大了。”苏锦书轻声说了一句，“接下来的路，就看他自己了。”

她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脚步很稳，背影很直。但如果有人走近了看，会发现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正在风中慢慢干涸。

陆沉出了城门，沿着山道一路向下，再转上北去的官道。

云溪位于浮黎九州的西南，隶属梁州路。要去天启城，得先北上穿过岚州，再东行经过越州，最后北上抵达天启城。全程约莫三千里，以他现在的脚程，走走停停大概需要一个月。

他一边走一边嘟囔：“果然还是得找个有钱的小娘子嫁了。最好是那种家里开钱庄的，每天躺在交子堆里数钱，想吃火锅就吃火锅，想吃辣子鸡就吃辣子鸡……再来一碗冰粉，安逸惨了……”

白日梦还没做完，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打开食盒。辣子鸡的香味扑面而来，红彤彤的干海椒和花椒裹着金黄的鸡丁，油亮亮的一层菜籽油铺在上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坨，放进嘴里，麻辣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嗯……娘的手艺，天下第一。巴适得板。”

吃完早饭，他一边走路一边练功。他将灵力引至双脚，按照混元步·游鱼的步法行走——表面上看只是普通的赶路，但每一步落下的位置、角度、力道都暗合步法要诀。灵力从脚底涌泉穴渗出，在地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气垫，让他的脚步变得轻盈无声。

娘亲说过，游鱼步共有七变——直游、横滑、斜掠、回旋、潜沉、跃波、化雾。他目前只练到了第四变“回旋”，能在奔跑中骤然转向，不减速度。第五变“潜沉”需要将灵力完全内敛，让身形融入周围环境，几乎等同于隐身，那是三重凝元之后才能尝试的境界。他在官道上反复演练前四变，时而直行如箭，时而横移如蟹，偶尔还会骤然转身，在原地画出一个流畅的弧线。路过的行人看他走路歪歪扭扭的，还以为他喝多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感觉自己对游鱼步的掌控又精进了几分——步法的衔接更加流畅，灵力的消耗也更少了。他又试着在行走间运转混元掌·开山的灵力叠加——将灵力在掌心凝聚一层，压实，再凝聚一层，再压实。三层叠加之后，掌心微微发烫，灵力在皮肤下涌动，像是一股被压缩的泉水，随时可以喷涌而出。他尝试叠加第四层，灵力刚刚凝聚到一半，就感觉掌心一阵刺痛——控制力不够，灵力开始溃散。他赶紧收手，甩了甩发麻的手指。

“果然，四层还是太勉强了。”他嘟囔了一句，“慢慢来吧。”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陆沉注意到，有几个旅人的穿着打扮与普通人不同——有的穿着道袍直裰，腰悬长剑；有的虽着便服，但腰间系着玉佩，步履轻盈。一看就是修行中人。

陆沉下意识地收敛了灵力波动，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赶路少年。

“小官人，去哪儿啊？”一个赶着驴车的中年人招呼道，圆脸大耳，穿着一件半旧的圆领布袍，笑起来很和善。

“去天启城。”

“哟，天启城啊，那可远了。我去岚州送货，顺路带你一程？”

陆沉看了看中年人的面相，忠厚清正，不像坏人。“那就多谢大叔了。”他笑着跳上了驴车。

驴车吱吱呀呀地向前走着。中年人姓陈，是岚州的布商，每月来云溪进一批云锦。“云锦可是好东西，天启城的官人们最喜欢了。一匹上好的云锦，在天启城能卖到五十两银子。”

“大叔，你遇到过修行者吗？”

“遇到过。有好的，也有坏的。好的修行者，路见不平会拔刀相助；坏的嘛……”他摇了摇头，“比山贼还可怕。而且现在世道不太平，路上的山贼越来越多，上个月我一个同行就被劫了，货没了不说，人也差点没了。”

陆沉靠在驴车栏杆上，看着两旁的风景缓缓掠过。云溪的山水很美，但他知道，前方的路不会一直这么美。

娘亲说过，修行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而他，才刚刚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