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走了三天,到了岚州。
岚州比云溪大了不止十倍,城墙高耸,足有三丈,青砖砌就,墙头上每隔十步便有一个垛口,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城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得像是过年。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岚州”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本朝太祖御笔。城门两侧各站着四名守卒,穿着制式的青色军袍,腰佩横刀,比云溪那两个打瞌睡的老兵精神了不止一星半点。
陆沉跳下驴车,跟陈大叔道了别,然后站在城门口,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他见过最大的场面,是云溪每年春天的庙会——几百号人挤在一条街上,又是舞龙又是放炮。但跟岚州城门口的景象比起来,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岚州城门口有专门的修行者通道。修行者出示身份令牌,就可以走快速通道进城,不用跟普通人一起排队。陆沉没有身份令牌,只能老老实实地排在长队后面,看着那些穿道袍佩长剑的修行者大摇大摆地走进城去,心里酸溜溜的。
“总有一天,老子也要走那个通道。”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说完又觉得不对——娘亲要是听见他自称“老子”,怕是要拍他后脑勺了。这是在云溪跟街上那帮瓜娃子混久了落下的毛病。
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守城的士兵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问题——从哪来、到哪去、来岚州做什么——陆沉一一回答,交了两文钱的入城税,走进了岚州城。
城里比城门口还要热闹。宽阔的主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肆、药铺、兵器铺、灵石铺应有尽有。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市井交响曲。远处还能看到瓦子的飞檐翘角,隐约传来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似乎正在讲什么“顾大将军三破妖阵”的故事。陆沉竖起耳朵听了两句,心想这说书人倒是会编,也不知道真正的顾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的目光被一家火锅店吸引住了。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面红底黑字的旗幡,上面写着“岚州第一锅”四个大字。他深吸一口气辨别了一下——牛油锅底,放了不少花椒和干海椒,但跟云溪的做法不太一样,少了一股子菜籽油的醇厚。
他摸了摸怀里的碎银子,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走了进去。“没什么问题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他用这句话说服了自己。
店里的生意很好,几乎坐满了人。陆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份麻辣锅底、一盘毛肚、一盘鸭肠、一盘嫩牛肉,外加一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他竖起耳朵,听到了不少有趣的消息。
“听说了吗?天启城最近出了大事,好几个宗门弟子莫名其妙地失踪了。都是二重、三重的年轻弟子,最高的一个是四重化神。天机府已经介入调查了,但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陆沉心里一动。天机府——那不就是娘亲让他去找楚衡的地方吗?
“还有一件事——据说妖族皇室要把一个公主嫁给咱们的太子,搞什么人妖联姻。妖族内部为了这事儿吵翻了天,主战派的那些老家伙恨不得把皇室掀了。”
“人妖联姻?这能行吗?”
“谁知道呢。反正自从二十年前那场大战之后,人族和妖族就一直在搞平衡。联姻也好,和谈也好,不过是面子上的功夫。真要打起来,谁也拦不住。”
陆沉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娘亲虽然很少跟他讲外面的事情,但基本的局势他还是了解的——人族、妖族、宗门三方制衡,维持着脆弱的和平。任何一方的异动,都可能打破这种平衡。
火锅端上来了。红油翻滚,辣椒飘香。陆沉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上麻酱,放进嘴里。“嗯……花椒放少了,麻味不够。要是在云溪,这锅底怕是要被人掀了。”不过出门在外,不能太讲究。他很快就吃得热火朝天,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正吃得开心,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冷,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陆沉不动声色地抬起眼。在他斜对面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年轻人。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直裰,面容清俊得有些过分,五官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棱角分明。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茶已经凉了,花生米也没怎么动。他的目光并不是在看陆沉,而是在看陆沉身后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告示上画着一个人的画像,下面写着:“通缉要犯周德,原岚州府衙书吏,十年前畏罪潜逃,知情者赏银百两。”画像上的人大约四五十岁,面容普通,放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陆沉注意到,那个黑衣年轻人看这张告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是仇人的眼神,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冷静、专注、势在必得。
陆沉收回目光,继续吃火锅。别人的事情,跟他没关系。
但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人的计划来。
吃完火锅,陆沉结了账——三钱银子,心疼得他直抽气。岚州的物价比云溪贵了将近一倍,照这个花法,他的碎银子撑不到天启城。
转了大半个城,最后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名叫“安乐居”的小客栈,一晚上五十文,包早饭。客栈老板姓孟,瘦小的老头,好心提醒他:“小官人,出了岚州往东走,有一段路叫‘断魂岭’,最近不太平。前几天有个商队在那儿被劫了,死了好几个人。你一个人走,要小心。”
陆沉道了谢,上楼进了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小巷,能听到隔壁酒馆里传来的划拳声和笑骂声。
他取出娘亲给的修行册子,借着油灯翻看。册子里不仅有突破三重凝元的心法要诀,还有实战技巧和灵力运用的窍门。最让他惊讶的是最后几页,画着几幅复杂的符文图案,旁边注着“混元诀·第三重”的字样。还有混元拳·叠浪的详细图解——九式拳法,每一式的出拳角度、灵力灌注的经脉路线、发力的时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第一拳“初澜”,灵力三分,试探为主;第三拳“涌潮”,灵力五分,开始蓄势;第六拳“怒涛”,灵力七分,攻势如潮;第九拳“覆海”,灵力十分,一拳之下,势不可挡。
“娘啊娘,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没告诉我。”陆沉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按照册子上的方法,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转混元诀。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每经过一个穴位,都会产生一丝微弱的热感。今晚似乎有些不同——灵力的流转比平时更加顺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引导着它。
他低头一看,发现怀里的那块玉佩正在微微发光。碧绿色的光芒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扩散,灵力运转速度提升了将近三成。他索性放开心神,任由玉佩中的灵力与自己的灵力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丹田中的灵力开始凝聚,像是一团散沙正在被无形的力量压实。这是突破的前兆——二重引气巅峰到三重凝元的临界点。但他没有急于突破。娘亲教过他,修行最忌急躁,根基不稳的突破,等于是在沙子上盖房子。
他缓缓收功,睁开眼睛。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岚州的雨,跟云溪的不太一样。”他自言自语道。云溪的雨是温柔的,裹在雾气里,落在脸上像是被人用湿手帕轻轻擦了一下。岚州的雨则急促得多,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一刻也不肯停歇。
陆沉正准备躺下睡觉,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小巷里,三个身穿灰色圆领袍衫的男子正围着一个人。被围在中间的,是他在火锅店里见过的那个黑衣年轻人。
黑衣年轻人的手按在剑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他的面容在雨中显得更加冷峻,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
“顾北辰,你以为躲到岚州就没人找得到你了?”灰衣人中为首的那个冷笑道,“太子殿下说了,只要你的人头,不要活的。”
陆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太子?这个黑衣年轻人,跟太子有什么关系?
他本不想管这件事。娘亲说过,出门在外,少管闲事。但他又想起娘亲说的另一句话——“看见不平事,管不管在你;但看见了还装没看见,那就不是我苏锦书的儿子。”
陆沉叹了口气。他觉得娘亲说的话总是自相矛盾。但他还是翻出了窗户。
雨下得更大了。
陆沉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脚下运起混元步·游鱼——灵力从涌泉穴涌出,在脚底形成一层薄薄的气垫,身形在空中微微一转,像一尾滑入水中的鱼,稳稳地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连脚下的水洼都只是微微荡了一下。
三个灰衣人和黑衣年轻人同时看向他。
“哟,这位兄台,”陆沉笑嘻嘻地拱手作揖,“大晚上的,下着雨,在人家客栈门口打打杀杀的,不太好吧?”
为首的灰衣人皱了皱眉:“小子,这不关你的事,滚开。”
“话是这么说,但你们在我住的客栈门口闹事,吵得我睡不着觉,这就关我的事了。”陆沉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灰衣人的灵力波动在雨中扩散开来——四重化神。陆沉心里咯噔了一下。四重化神,比他高了两个等级。这要是打起来,他的混元掌·开山叠满三层也未必能伤到对方分毫。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怯意。娘亲说过,修行者之间的对决,气势占三分。你怂了,就已经输了三分。
“我劝你别多管闲事。”灰衣人冷冷地说。
“我也劝你别在这儿闹事。”陆沉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变了,“岚州城里有驻军,有修行者公会,还有天机府的分署。你们三个在城里动手,就不怕惊动官府?岚州知州大人可不是吃素的,听说他跟天机府的关系不错。”
灰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在城里动手跟在野外动手完全是两回事。岚州虽然不是天启城,但也是大城,城里的治安力量不容小觑。
“走。”灰衣人冷哼一声,对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改日再来取你的人头。”三人转身消失在雨幕中,速度极快,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陆沉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那个黑衣年轻人。近距离看,这个人比他在火锅店里看到的还要好看——不,不是好看,是清冽。就像冬天山涧里的泉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你没事吧?”陆沉问。
黑衣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在下陆沉,云溪人。”陆沉自来熟地拱手,“兄台如何称呼?”
黑衣年轻人低头看了看他拱起的手,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三个字:“顾北辰。”
他没有还礼。
陆沉也不尴尬,把手收回来擦了擦雨水:“顾兄,这么晚了,要不上来喝杯茶?我住的客栈虽然破了点,但茶水还是有的。”
顾北辰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滴在剑鞘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像是一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剑——锋利、孤独、冰冷。
“不用了。多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冽。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雨中。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在娘亲身上也见过——是一种被压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轻易不会让人看见的痛苦。
“有意思。”陆沉喃喃道,转身回了客栈。
雨声依旧。他躺在床上,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叫顾北辰的年轻人的面容。灰衣人说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太子殿下说了,只要你的人头。”
太子要杀的人,会是什么人?
陆沉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暂时抛到脑后。管他呢。先睡觉。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