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后山的红曲霉与原料战的绝地反杀
暴雨如注,将远山的轮廓冲刷成一片模糊的浓墨。
郭漫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泞的山路上,冰冷的雨水顺着防水冲锋衣的帽檐滑落,滴在她的鼻尖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身后,沈辞背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登山包,手里还提着一个沉重的金属工具箱,走得却比她稳得多。
他的呼吸均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
“我说妹子,这鬼天气进山,你们是真不怕死啊?”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老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旱烟,话语间满是山里人特有的直率与刻薄,“要不是看在那五万块钱的份上,我老张头才不伺候。”
这老张头是沈辞花了大价钱从山下村里请来的向导,号称这片后山的活地图。
郭漫没理会他的抱怨,只是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紧紧盯着老张头脚下那双快要烂掉的解放鞋。
在这种路况下,这双鞋比任何名牌登山靴都更值得信赖。
她的右手还隐隐作痛,那是昨天被恒温箱烫伤留下的印记,此刻正隔着手套,像一团微弱的炭火,提醒着她这场战争的残酷。
釜底抽薪?霍震以为断了她的高粱,她就只能坐以待毙?
天真。
郭家酿酒的精髓,从来就不是粮食,而是赋予粮食灵魂的……曲。
“就是这儿了。”老张头在一处被藤蔓和灌木几乎完全遮蔽的崖壁前停下了脚步,用手里的砍刀拨开一片湿漉漉的芭蕉叶,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洞口,“本地人叫它‘鬼见愁’,进去就没活人出来过。钱货两清,我可不陪你们进去发疯。”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洞口卷出,带着浓郁的石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腐木的特殊香气。
就是这个味道!
《郭氏草木酿》手记中描述过无数次的“腐香”!
郭漫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从沈辞递过来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支笔形紫外线灯和一副护目镜,毫不犹豫地第一个钻了进去。
洞内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巨大的喀斯特溶洞,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从头顶垂下,水滴顺着石笋的尖端滴落,在寂静的洞穴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回响,如同时间的脉搏。
空气湿润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那股奇异的“腐香”也愈发浓郁。
郭漫打开紫外线灯,一道幽紫色的光束射向洞壁。
“你在找什么?”沈辞紧随其后,声音在洞穴里产生了一圈圈回音。
“找‘朱砂’。”郭漫压低声音,光束在粗糙的岩壁上缓缓移动。
在紫外线的照射下,岩壁上附着的各种矿物质和微生物呈现出光怪陆离的色彩,有发出幽蓝色荧光的钙化物,也有呈现出诡异绿色的苔藓。
她的心跳在加速。
手记里记载,郭家先祖发现的天然红曲霉,在特定波长的光线下,会呈现出一种独一无二的、如同顶级朱砂般的暗红色荧光。
那是微生物为了在无光环境中争夺生存空间,进化出的独特保护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电的光束几乎扫遍了入口附近所有的岩壁。
没有。
难道是太爷爷记错了?
还是说,经过这么多年的环境变迁,这传说中的原种已经灭绝了?
一丝冰冷的绝望,悄悄爬上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沈辞忽然拉了她一下,指了指头顶上方一处极不起眼的石缝。
“那里,好像有点不一样。”
郭漫抬起头,将光束对了过去。
刹那间,一片深邃而温润的暗红色光晕,在那道狭窄的石缝中亮起,不张扬,却带着一种夺人心魄的生命力。
那颜色,像极了古画里帝王批阅奏章用的朱砂御笔!
找到了!
郭漫激动得差点喊出声,她立刻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无菌采样盒和一把特制的、薄如蝉翼的剥离铲,指挥着沈辞搭起一个简易的折叠梯。
当她小心翼翼地攀上梯子,用剥离铲轻轻刮下第一片附着着菌丝的岩石表层时,她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郭玉春的根!
是霍震用钱绝对买不到的、大自然馈赠的无价之宝!
然而,就在她将第一份样本成功装入采样盒的瞬间,洞口的光线,突然暗了。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声音,洞口被一块巨大的山石彻底堵死。
紧接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了进来,失真的电音在洞穴里来回激荡,显得格外刺耳。
“郭总,别来无恙啊?这‘鬼见愁’的风水不错,当你的葬身之地,够排面了吧?”
方特助!
郭漫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是怎么找来的?
扩音器里很快传来了另一个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卑微又带着一丝得意的谄媚:“郭漫,是我!陆明!我劝你别挣扎了!方特助说了,只要你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再把秘方也一并奉上,他们可以考虑给你留条活路!”
陆明!
这个阴魂不散的垃圾!
郭漫的眼神瞬间冷得像洞里的万年寒冰。
沈辞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他走到堵死的洞口听了听,低声道:“外面至少有五六个人,听脚步声,应该在尝试清理碎石,想进来。那块石头是我们进来时就松动的,他们只是推了一把。”
这是要瓮中捉鳖。
陆明还在外面喋喋不休地叫嚣,无非是威逼利诱,试图瓦解她的心理防线。
郭漫却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应,她的目光落在陆明那张扭曲的脸上,像在看一个死人。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黑暗的洞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一把淬了冰的利刃:“陆明,我提醒你一句。根据我们离婚协议第十七条第三款,‘双方在离婚后五年内,不得以任何直接或间接形式,从事或协助第三方从事损害对方核心商业利益的竞争行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构成了根本性违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判:“从现在起,你名下仅剩的,那百分之十五的陆氏集团残余股份,将依法由我指定的机构进行强制清算。恭喜你,从一个无能的废物,正式升级为一名负债的流浪汉。”
扩音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陆明气急败坏的咆哮和方特助不耐烦的咒骂。
“妈的,废物!给我砸!把石头砸开,进去给我抢!”
沉闷的撞击声开始从洞口传来。
沈辞的眉头紧锁,他环顾四周,忽然伸手感受了一下洞穴深处吹来的微风。
“别急。”他有风,就说明有第二个出口。”
他拉着郭漫,顺着风来的方向,向洞穴深处走去。
果然,在绕过一根巨大的石笋后,他们发现了一处几乎垂直向上的天然通风井。
井壁湿滑,布满了青苔,但隐约能看到上方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
与此同时,洞口的撞击声越来越响,显然方特助他们很快就要破门而入了。
“来不及了!”郭漫看着那些被她小心翼翼采集下来的红曲原种,
她从随身的小药囊里,捏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郭氏草木酿》中记载的一种催化剂,用于在特定阶段促进酒醅发酵,本身无毒,但遇水和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会迅速反应,生成一种带有剧烈刺激性气味的醛类化合物,俗称“呛坛粉”。
“接着!”郭漫算准了时机,就在洞口传来“咔嚓”一声巨响,明显是石头被砸开裂缝的瞬间,她将手中的粉末,朝着洞口的方向,奋力一扬!
粉末在空中散开,瞬间与洞口涌入的潮湿空气混合。
“我操!什么味儿!”
“咳咳咳……眼睛!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妈的,快退!这洞里有毒气!”
洞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咒骂,方特助一行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手,在没有佩戴任何防护装备的情况下,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刺激性气味呛得人仰马翻,狼狈不堪地退了回去。
“走!”
沈辞抓住这宝贵的时机,迅速将攀爬绳的一端固定在通风井旁一根最坚固的石笋上,将安全扣挂在郭漫身上,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我先上,你在后面跟紧!”
他像一只灵巧的猿猴,利用岩壁上凸起的石块,三两下就攀了上去。
绳索绷紧,给了郭漫无穷的信心。
她将装着红曲原种的采样盒死死护在怀里,咬着牙,踩着湿滑的岩壁,一步步向上攀爬。
当她终于从那狭窄的通风口探出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后山的山脊之上。
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她满是泥污的脸上,温暖得让人想哭。
下山的路异常顺利。
郭漫回到临时厂区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处理伤口,而是直接打开了手机,登录了郭玉春酒业的官方社交媒体账号。
她将手机镜头对准了两个并排放置的培养皿。
一个里面,是霍震花大价钱买断的、颗粒饱满但毫无生气的工业化特级红缨子高粱。
另一个里面,是她在溶洞石壁上找到的、在灯光下泛着奇异朱砂色泽的天然红曲霉。
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配上了一段极其简短的文字,然后点击了发布。
“古法天成,绝非量产。郭玉春,只为知音。”
这段粗糙得甚至没有经过任何剪辑的视频,像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在酒友圈和财经界炸开了锅。
不到一小时,远大集团的公关部电话就被打爆了,数家已经和霍震签订了独家供应协议的高端餐饮品牌,纷纷致电表示需要“重新评估合作细节”。
霍震斥巨资布下的原料封锁铁幕,被郭漫用一块来自远古的石头,撕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夜深了。
临时搭建的无菌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郭漫正全神贯注地将采集回来的红曲原种,小心翼翼地接种到一批经过特殊处理的糙米培养基上。
这是她能找到的、最接近古法记载的替代谷物。
只要第一批菌种能够成功活化,郭玉春就能彻底摆脱对高粱的依赖。
实验室外,沈辞正沿着厂区的围墙做例行巡视。
他不喜欢被动挨打,所以在厂区周围的关键位置,都安装了几个他自己改装的、能捕捉异常波动的微型感应器。
他走到角落的一处配电箱旁,正准备检查线路,口袋里的专用接收器忽然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不是警报,而是一种持续的、有规律的低频共振。
沈辞的脚步一顿,
他拿出接收器,屏幕上,一组他从未见过的波形图正在缓缓跳动。
频率稳定在17.5kHz,功率极低,几乎无法被常规设备察觉。
这不是电磁干扰,也不是简单的噪音。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名词——定向声波。
一种足以在分子层面,干扰甚至杀死特定微生物菌群的、无声的生物武器。
对方的暗杀,已经从物理层面,升级到了基因层面。
沈辞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望向那片寂静的厂区,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拆除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声波发射器。
只是缓缓收起接收器,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向前走去。
既然猎物已经自己走进了陷阱,那作为猎人,总要给它一点垂死挣扎的错觉,才算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