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沸腾的酒窖与不速之客的赌约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转身回了那间灯火通明的临时实验室。
郭漫正戴着一副护目镜,用滴管小心翼翼地往培养基里添加着什么,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绝世珍品。
那股从山洞里带出来的、混合着腐木与菌类芬芳的特殊香气,此刻在恒温箱的作用下,变得愈发醇厚。
“感觉到了吗?”沈辞没有走近,只是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很低。
郭漫的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实验室里除了设备的轻微嗡鸣,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疑惑地摇了摇头。
“不是用耳朵。”沈辞走上前,指了指实验台上那排正在进行初步活化的酒醅。
“用手,轻轻碰一下坛壁。”
郭漫摘下手套,依言将指尖贴在了其中一个半人高的陶坛外壁上。
冰凉的触感下,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持续不断的震动,正从坛体深处传来,像是有无数只小小的蜜蜂在里面振翅。
这种频率很奇怪,不像是微生物自然发酵产生的气泡涌动,更像是一种……被外力施加的共振。
“这是……”郭漫的瞳孔骤然收缩。
“定向声波,17.5kHz,超低功率。”沈辞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一种很新的玩法。肉耳听不见,常规设备测不出,但对你这些宝贝菌种来说,就是24小时不间断的魔音灌耳,能从分子层面把它们的细胞结构活活震碎。”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阴毒手段。
郭漫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想象得到,如果不是沈辞这个人形外挂在,最多三天,她费尽心血带回来的红曲原种,就会在这无声的绞杀中,变成一坛毫无生机的废料。
但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慌,反而陷入了沉思。震动……震动……
在《郭氏草木酿》中,有一道失传的工序叫“百日捶”,说的就是古时酿酒,为了让酒体更醇和,需每日以裹着软布的木槌,按照特定的节奏和力道,轻轻敲击酒坛,利用物理振动加速杂质的沉淀和酯化反应。
原理,似乎是相通的。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瞬间成型。
“沈辞,”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如果,我把这几个坛子的摆放角度稍微调整一下,让它们的内壁和声波的入射方向形成一个37度的夹角,会怎么样?”
沈辞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无数数据流在脑中一闪而过。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会形成一个微型涡流力场。”他接话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原本是致命的线性冲击波,会被坛壁的弧度分解、折射,变成一股……无死角的、超级高效的微型搅拌动力。那些需要数周才能完成的杂质沉淀和风味融合过程,可能会被压缩到几天之内。”
“那还等什么?”郭漫的眼神亮得吓人,“帮我一把。霍总送了这么一份大礼,不笑纳,岂不是太不给他面子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懂生物化学,一个懂物理声学,当两种顶尖的智慧碰撞在一起,那致命的声波武器,转瞬间就成了郭玉春酒业最尖端的独门发酵加速器。
两天后。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和一辆挂着领事馆牌照的奔驰,嚣张地停在了酒厂门口,连喇叭都没按,就那么静静地堵着,散发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霍震从迈巴赫上走了下来,依旧是那身剪裁得体的名贵西装,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身旁,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神情严肃的白人老者。
郭漫正在和陈老检查调整过角度的窖藏酒坛,听到消息后,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霍总真是清闲,不去忙着给你的高粱供应商结款,倒有空来我这小破厂视察?”郭漫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郭总说笑了。”霍震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优雅地做了个介绍的手势,“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国际品酒协会的首席评委,德里克先生。德里克先生对东方古法酿造很感兴趣,听说郭小姐另辟蹊径,用一种……山里的霉菌替代了高粱,所以特意前来品鉴一下。”
郭漫的目光落在那位老者身上,心里咯噔一下。
德里克,外号“酒界判官”,以眼光毒辣、标准严苛著称。
任何新晋的高端品牌想要进入国际市场,都必须先过他这一关。
霍震把他请来,这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没安好心。
果然,霍震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德里克先生认为,更换核心原料,相当于品牌重塑。所以,远大作为行业标杆,有义务协助协会,重新评估‘郭玉春’进入高端市场的资质。”霍震的笑容变得冰冷,“我们也不难为你,就现场开一坛你正在发酵的半成品。如果酒体品质,能达到德里克先生的‘及格线’,我二话不说,当场走人。如果……达不到,”他故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郭总你,亲自召开记者会,公开承认‘郭氏技艺’已经失传,从此退出白酒市场。”
这已经不是赌约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绞杀。
陈老和几个员工的脸都白了。
发酵中的半成品酒,酒体混浊,杂味丛生,怎么可能拿来品鉴?
这不存心欺负人吗!
郭漫却笑了。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好啊。”她答应得干脆利落,“不过,既然是国际标准的品鉴,那就要用国际标准的流程。霍总准备的品鉴杯,可否让我先过目一下?”
霍震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还是示意身后的方特助,将一个精致的木盒呈了上来。
盒子里,是两只晶莹剔剔、造型典雅的水晶杯。
郭漫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凑近了,鼻翼微微翕动,然后又眯起眼,借着阳光看了一眼杯壁内侧的光泽。
就是那一瞬间,她那双温婉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道利剑般的光芒。
“霍总,费心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在这杯子里预涂了一层微米级的食用抗结剂。这玩意儿无色无味,但它形成的疏水膜,能在零点一秒内,彻底锁死我们这种古法酒中,最珍贵的那些草木酯化香气。闻起来,和一瓶工业酒精兑水没什么区别。用这种杯子来品鉴,别说及格了,德里克先生怕是当场就要报警抓人了。”
话音刚落,全场死寂。
方特助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纸。
霍震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种只有在顶级化学实验室才能检测出来的微操,居然被郭漫用鼻子和眼睛就看了个一清二楚!
德里克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怒火。
他猛地回头,用一种审视骗子的严厉目光死死盯着霍震,声音冰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流:“霍先生,我需要一个解释!”
“误会,这绝对是个误会!”方特助吓得冷汗直流,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
“够了。”郭漫淡淡地打断他,转身从自己的办公室里拿出两只最普通的玻璃杯,“就用这个。德里克先生,请吧。”
在德里克那能杀人的目光注视下,方特助灰溜溜地撤换了器皿。
郭漫亲自领着他们,走到了那几只被声波“加持”过的酒坛前,随机挑选了一只,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缓缓撬开了密封的坛盖。
“噗——”
一声轻响,一股浓郁却丝毫不刺鼻的酒香,混合着奇特的草木芬芳,瞬间从坛口喷薄而出,像一朵无形的蘑菇云,笼罩了整个酒窖。
所有人都被这股奇异的香气震住了。
更令人震惊的,是坛中的酒液。
它没有半点半成品应有的混浊,反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清澈透亮的琥珀色泽,在酒窖昏暗的灯光下,宛若一整坛融化的黄金。
德里克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甚至不需要品尝,光是这颜色和香气,就已经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的专业认知。
他小心翼翼地舀出一杯,先是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陶醉。
然后,他才将酒液送入口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人都盯着德里克,连呼吸都忘了。
良久,德里克缓缓睁开眼,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
他看着郭漫,像在看一个怪物。
“满分。”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吐出了两个字。
“在我的职业生涯里,从未给过半成品酒任何分数,更别说满分。郭小姐,你创造了一个奇迹。”
他放下酒杯,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给郭漫:“我以个人名义,正式邀请您和您的‘郭玉春’,参加下个月在日内瓦举办的国际烈酒大赛。我保证,它将是全场最闪耀的明星。”
霍震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不可能!”他失声叫道,“只是半成品,工艺根本不稳定,这次只是侥幸!”
“霍先生。”德里克冷冷地回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是在质疑我从业四十年的专业判断吗?还是说,你觉得你的商业手段,比我的舌头更懂酒?”
一句话,把霍震堵得哑口无言。
赌约,郭漫赢了。
“霍总,按照约定。”郭漫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霍震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让他当众道歉,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不需要你的钱。”郭漫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要你立刻,在行业媒体上公开向郭玉春道歉。并且,无条件撤销所有针对我们上游那些小供货商的限制令。”
以德报怨?不,这是诛心。
她要让他亲手打碎自己布下的封锁网,让他成为整个行业的笑柄。
霍震死死地盯着郭漫,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狠。”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钻进迈巴赫。
车窗摇下,他那张英俊的脸庞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扭曲。
“酒好,也得卖得出去才行。”
一句冰冷的威胁,随着汽车的轰鸣声,消散在空气中。
霍震前脚刚走,郭漫的手机就响了。
是市场部新招来的小姑娘,声音急得快要哭出来。
“郭总,不好了!我们联系好的全城所有户外广告牌,就在五分钟前,全部被一家叫‘鹰影传媒’的公司,用双倍的价格给截胡了!他们签了独家排期,整整三个月!我们……我们线下所有的推广渠道,都被人一刀切了!”